我们在南边待了半个月。
唐莲要办的事比预想的顺利,对方是百里东君的故交,见了信物就点了头,连杯茶都没多留我们喝。临别的时候那位头发灰白的老前辈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问唐莲:"这丫头是?"
唐莲握了握我的手,说:"我家里的。"
老前辈哈哈笑着把我们送出了门。走出去好远了我还在回味那句"我家里的",嘴角一路翘着没收下来,风灌进嘴里凉飕飕的也不觉得。
回程的路跟来时一样,桃花谢了大半,新叶长得密了,春意从嫩绿转成了浓绿。我们不急,每天走半天歇半天,累了就找棵大树底下坐着喝茶,饿了就进镇子找个面摊吃碗热汤面。唐莲比在雪月城时话多了一些,偶尔会指着路边一棵树说"那棵去年结果子可甜",会告诉我这片山叫什么名、那条河往哪个方向流。我听着,把他说的话一条一条收进心里,像老槐树收着每一年的春夏秋冬。
路过归雁城的时候他勒了马,往城里看了一眼。我没问他看什么,我自己也在看——那家药铺还在,门楣上的招牌风吹日晒褪了些颜色,可掌柜的还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去年我在这儿守了他五天,那五天里他胸口裹着纱布、脸白得像纸、昏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拧着。如今他坐在我前面的马背上,脊背挺直,气色红润,回头看了我一眼:"进去喝口水?"
"不了,"我说,"赶路。"
他点了点头,拨转马头绕过了归雁城。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城门,觉得它在我心里的分量忽然轻了——来过、怕过、守过了,如今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回到雪月城的时候是三月下旬。城门口的梨花开了满树,白茫茫一片压着枝头,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小满第一个迎出来,拉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圈,然后点头评价:"没瘦,还行。"
雷无桀年前就回来了,这会儿正蹲在演武场边上练剑,看见我们进城扔了剑就冲过来,嘴里喊着"大师兄青黛你们终于回来了"。他围着我们转了三圈,又问南边的事又问路上的事,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唐莲一句都没接上。
我在嘈杂里笑了笑,把缰绳扔给来接的马夫,跟小满一起往老槐树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唐莲还站在原地被雷无桀缠着问东问西,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暖炉,他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应付雷无桀了。
老槐树变了个模样。
离城还不到一个月,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密密匝匝地撑开一把大绿伞,比去年春天还繁盛。那丛冬青比走之前高了一截,新叶绿得发亮,底下蹲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我走近了它也不飞,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啄了啄羽毛又低下头去。
我蹲下来看了看冬青丛底下——旧的鸟窝还在,里头添了几根新草。这只鸟大概是要在老地方做窝了。我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在石墩子上坐下来。日头从树叶间漏下来,暖洋洋地落在肩上,风穿过树梢的时候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唐莲在我旁边坐下,酒壶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墩子上,拧开盖喝了一口。
"雷无桀放你走了?"我问。
"萧瑟来了,把他拎去练剑了。"
我笑了一声。老槐树的荫凉笼着我们,风在头顶沙沙地响,鸟在冬青丛里啾啾地叫了两声。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听见他喝酒的细微声响,听见远处演武场上传来的呼喝声隐隐约约的,听见手腕上那串玛瑙珠子偶尔碰在一起轻轻地叮一下。
"唐莲。"
"嗯。"
"咱们下回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夏天吧。夏天的南边有荷花。"
"那说定了。"
"嗯。"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搁在膝盖的那只手上。他没躲,翻过手掌来让我握着,掌心暖而干燥,薄茧贴着我的指尖。我在树荫里闭着眼,嘴角翘着,觉得这一刻比什么都好。
老槐树还会再老一岁,冬青丛里的鸟还会孵新的蛋,雷无桀还会吵吵嚷嚷地蹲在树下编他的草蚂蚱,唐莲还会出门、我还会跟着。春天开了头,夏天在等着,秋天有柿子,冬天有雪——一年又一年,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我握着他的手,在树荫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有桃花、有信鸽、有归雁城药铺里那盏昏黄的油灯,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两边开满了花,他在前头走着,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我跟着他,一步都没落下。
(本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