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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暗涌

综影视:梦旅人

老槐树底下的三只小鸟长齐了羽毛,有一天跟着母鸟飞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冬青底下的窝空了,只剩几根细细的枯草和两三片碎蛋壳。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唐莲从树后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小布袋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新摘的樱桃,红艳艳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后山那棵樱桃树熟了,"他说,"路过顺手摘的。"

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腮帮子跟着一紧。我眯着眼把核吐在掌心里,又拿了一颗。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等我把那一小袋樱桃吃完了大半,才开口说了一件事。

"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

我嚼樱桃的动作慢下来,把核拢在掌心里没动。

"还是西面的事?"

"嗯。"他说,"上回送东西那桩事结了,可留下些尾巴没扫干净。三城主要我去收尾。"

我把樱桃核一粒一粒数出来,一共七颗,放在石墩子边上排成一排。然后我抬头看着他,问了一个从前问过好几回的问题:"危险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有一点。"

跟上回一模一样。可这回应了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比上回少。"

我低下头,把排成一排的樱桃核扫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那你去吧,"我说,"我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沉地压着。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两枚并排挂着的小东西——柳叶和铜哨,松绿珠子贴着铜哨的边缘,碰在一起叮地轻响了一下。

"你会给我传信的,对吧?"

"会。"

"那就行了。"

他出发那天是五月二十六。天热起来了,晨风里带着一股子燥,马鞍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照样去城门口送他,这回没带包袱——他伤好了,用不上那些药材了,我只在临出门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包桂花糖。

他接过去攥在掌心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上回利索得多,左肩的旧伤已经看不出痕迹了。他勒着马在城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

"嗯。"

马蹄声嘚嘚地远了,墨绿的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融进官道尽头的暑气里。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石墩子还在那儿,冬青还在那儿,鸟窝空了,夏天正热热闹闹地在头顶响着。

这回我等着信来。

第三天傍晚,飞鸽落在账房的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我解下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哆嗦,取出里头的纸条展开来——就一行字,笔迹端正利落:"已到青州,一切平安。樱桃可甜?"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窗边看了三遍。樱桃可甜?他走了三天,飞鸽传回来的第一句话问我樱桃甜不甜。我咬着嘴唇笑了一声,转身翻出一张纸,拿笔写了回信,想了想,又划掉了重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四个字:"甜。第二颗酸。"

信鸽扑棱棱飞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它消失在暮色里,觉得夏天傍晚的风格外软和。

第六天信又来了。这回写的是:"遇一旧识,吃了顿饭。席间有人提起老槐树底下冬青丛里的鸟窝,问今年可还有鸟。"

我坐在树底下读这封信的时候笑出了声。他写他跟旧识吃饭,席间聊起了什么——那些人知道他常常在老槐树底下坐着,知道冬青丛里有鸟窝。我不知道他提起这些的时候是什么神情,可光想象一下他在酒桌上面不改色地说"鸟窝今年空了"的样子,就觉得这个夏天格外有意思。

回了信:"鸟飞走了。冬青底下空着。"

第十二天,第三封信来了。这回墨迹潦草了些,像是赶时间写的:"尾巴已收,明日启程。归期约五六日后。勿念。"

"勿念"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我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天,觉得他可能是想写别的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落了个"勿念"。

我把三封信叠好收进一个布匣子里,跟那枚木簪并排放着。匣子里的信纸越来越多,等他回来之后再攒两年,大概能装满一整个匣子了。

八月二十三那天,我在城门口接到了他。这回跟上回大不一样——他没受伤,衣服干干净净的,骑在马上远远看见我就扬了扬手里的缰绳。我站在城门口的阴影里,看着他策马走近、翻身下来、在我面前站定,晒黑了一点,精神头不错。

"回来了。"我说。

"嗯。"他把手里的一个小布袋递过来,"路上买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串玛瑙珠子,红润润的,中间坠了一枚小小的银铃铛。我捏着那串珠子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移开目光看别处,耳根有点红。

"戴着玩的。"他说。

我把那串玛瑙珠子系在手腕上,银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我晃了两下,听那清脆的声音在夏末的风里散了,嘴角翘得老高。

"好看。"我说,"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路过一个摊子,看着觉得配你。"

我攥着腕间的玛瑙珠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从头到尾都是甜的。樱桃、信鸽、玛瑙铃铛,还有他说"配你"的时候耳根的那一点红。

老槐树的叶子还密着,可仔细看已经有些边角泛了黄。夏天快过完了,可跟去年那个秋天比起来,这个夏末的一切都稳妥妥的、实在在的,像手里攥着的一把温热石子,不会跑也不会碎。

唐莲站在我旁边,酒壶照例拎在右手。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那丛冬青,鸟窝空着,可冬青叶子绿得发亮。

"明年春天鸟还会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去年来了,今年来了。明年应该也会来。"

我低头晃了晃腕间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风里散了又起。

"那明年再看吧,"我说,"反正又不走。"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拎着酒壶往老槐树底下走。我在后面跟着,踩着他踩过的脚印,大脚丫套着小脚丫,一步一步走到树荫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