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越长越密,到五月初的时候,整棵树已经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城西那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的。日头再烈也透不下来几缕,坐在树底下阴凉凉、凉丝丝的,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犯困。
我最近确实容易犯困。大概是在归雁城那几天熬得太狠了,回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每天午后坐在树底下编东西,编着编着脑袋就开始往下点。有一回我靠着树干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膝盖上摊着的草蜻蜓已经被我压扁了翅膀,旁边唐莲的酒壶不见了,我肩膀上搭着一件墨绿的外衫。
我抬头找了一圈,看见他蹲在那丛冬青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披着他的外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冬青叶子底下有一个很小的鸟窝,也就拳头那么大,里头卧着三枚青白色的鸟蛋,细细的裂纹布在蛋壳表面,像是随时要破开。
"什么时候有的?"我压低声音问。
"今早发现的。"他也压着嗓子,"母鸟飞出去了,一会儿该回来了。"
我们俩蹲在冬青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蹲了好一会儿。果然有只灰褐色的小鸟叼着虫子回来了,看见两个人蹲在窝旁边,扑棱着翅膀悬在空中不敢落,啾啾地叫。唐莲拉着我站起来退远了几步,那小鸟才落回窝里,把虫子喂给没破壳的蛋们。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只灰扑扑的母鸟,心里软乎乎的。唐莲站在我旁边,把外衫从我肩上拿下来抖了抖重新披上,忽然说了句:"这鸟去年也在这丛冬青里做了窝。"
"去年?"
"去年春天。那时候你还不坐石墩子上,躲在后面偷看我的时候,鸟就在那儿孵蛋。"
我脸一热:"谁偷看你了。"
他不接话,嘴角那点弧度却没收。
夏天的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唐莲的伤好全了之后恢复了平日的作息,清晨练功、上午办事、下午在老槐树底下坐着。我也恢复了平日的作息——账房、药庐、厨房,忙完了就往老槐树跑。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在就坐着说几句话,不在我就一个人坐一会儿,看看冬青底下那个鸟窝里的蛋有没有破壳。
等那三只小鸟出壳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光秃秃的肉红色雏鸟窝在冬青底下张着嫩黄的嘴讨食,鸟妈妈一天飞进飞出几十趟。我每天都要蹲着看一会儿,有时候唐莲也蹲在旁边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看那三只小东西一天天长出羽毛、一天天变精神。
小鸟能扑腾翅膀试着飞的那天,雷无桀的口信到了。
这回是萧瑟亲自让人送回来的一封信,厚厚一沓,拆开来是雷无桀歪歪扭扭的笔迹。满纸大白话,写他在江南又打了多少架、认识了多少人、被人揍了多少回。中间忽然冒出来一句:"青黛我编了一个草蚂蚱比你的还好看,等我回去给你看!"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唐莲在旁边喝了一口酒,问:"他又吹牛了?"
"他说他编的蚂蚱比我好看。"
"他上次把你那只草蜻蜓的翅膀都捏歪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雷无桀这个人,隔着那么远,一封信还是能把人逗笑。我把信收好,靠着树干仰头看头顶密密层层的叶子,夏天的风穿过树梢,带来一阵一阵的暖意。
日子过得太平静的时候,人就会忘记前头还有什么在等着。可我没忘。
有天傍晚我路过三城主正院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提到了"暗河"两个字。我脚步没停,可耳朵竖了起来。暗河——我在雪月城十年,听过这个名字。江湖上最见不得光的一群杀手,谁给钱替谁卖命,跟雪月城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往来。
三城主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西面的人雇了暗河的人,上回那趟差的后续还没完。你最近别出城了。"
随后是唐莲的声音:"知道了。"
我快步走了过去,没让他们发现我听见了。可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我心里——西面的人雇了暗河,上回那趟差的后续还没完。唐莲被人截杀那次,对方是从暗河请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捏着那枚铜哨翻来覆去地看。青绳系得牢,哨口打磨得光滑,能吹出很清亮的声响。他说拿着这个就能传信给他,可真正该担心的是他在外面的时候我能不能收到信。
第二天我去找他的时候没提暗河的事。我坐在石墩子上编一只新蚂蚱,编完了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收进怀里。
"你这儿快成蚂蚱窝了,"我说,"怀里揣了多少只了?"
他想了想:"柳叶、蚂蚱、蜻蜓,还有你上次编的蝴蝶。四只。"
"你不嫌占地方?"
"不嫌。"
他回答得太快了,我噎了一下,低头把脸藏进编草叶的动作里。夏天午后的风热乎乎的,知了在树上吱吱地叫着,把他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楚。四只草编的小东西揣在怀里,走江湖的时候带着它们翻山越岭、拔剑动刀。我忽然觉得那些草叶子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他肯揣着,就是肯带着我一块儿走在那些路上。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我回头。他站在树荫底下,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墨绿衣裳被晚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语气跟说"明天还来"一样平常,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风都安静了一拍。
他说:"以后我出门,会把那只蜻蜓带着。"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袖口,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轮廓,觉得夏日的傍晚怎么这么好、这么长、这么让人不舍得走。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远了才敢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笑意和鼻酸一起压回肚子里去。
夏天才刚开始,可我已经觉得这一年比去年好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