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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远声

综影视:梦旅人

唐莲走后的头几天,日子还算好过。

我照常天亮起来,去厨房端粥、去账房拨算盘、得空去药庐翻晒药材。每日路过城西老槐树的时候会停下来站一站,看一眼石墩子、看一眼那丛冬青,然后接着往前走。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想,到了晚上倒头就睡,没工夫惦记什么。

可到第七天的时候,就有些扛不住了。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春末的雨缠缠绵绵的不肯停,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屋檐水滴滴答答地往下坠。我坐在账房的窗户边上,对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发了大半天呆,我爹喊了我三回"这笔账录完了没有",我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满页纸一个字都没写。

我搁了笔跟我爹说出去透透气。他没拦我,只是在我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把伞带上。"

我撑着伞慢慢走到城西,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油亮油亮的。我在石墩子上坐了一会儿,伞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整个雪月城都被雨笼罩着,安安静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摸出脖子上的柳叶,捏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去年他走的时候,隔些日子还有飞鸽传书回来。两封信,一封说他穿了夹袄、一封说他快回来了。可这回他走得急,什么信都没留,连"路上平安"四个字都没写。我又捏紧了那枚柳叶,对自己说这才第七天,急什么。

可心底下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

到了第十二天,有消息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药庐后头翻药,小满急匆匆跑过来,脸色不太好。她站我跟前喘了会儿气,然后说:"青黛姐姐,外头有从西面回来的商队,说在路上看见大师兄了。"

我手里的药材放下来:"他怎么样?"

小满咬了咬嘴唇:"商队的人说……说看见他跟人动了手,对方人多,他受了伤,好像还不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下去,脸上还绷着:"谁看见的?看清了吗?"

"一个叫王老七的货商,他认识大师兄。说是前天在归雁城外面的官道上碰见的,大师兄浑身是血,骑在马上还在赶路,王老七喊他没喊住。"

我站起来,药材簸箕搁在一边,脑子里嗡嗡的。浑身是血。骑在马上还在赶路。王老七喊他没喊住。我攥着袖子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药庐,大步往三城主住的正院走。

进了院子我就看见三城主司空长风在廊下站着,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眉头拧着。我走过去行了个礼,还没开口,三城主已经看见我了。

"青黛,"他的语气比平时缓了些,"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大师兄怎么样了?"

"传信的人说他在归雁城外跟西面来的一伙人撞上了,对方截他送的东西。他一个人挡了十几个,东西保住了,人伤了。现在在归雁城里一家药铺歇着,有人照看。"三城主把信纸折了折,"伤得不轻,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性命之忧。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从我心口划过去——没有性命之忧,那就是说伤得很重,重到传信的人要专门加一句"没有性命之忧"来安人心。我攥着袖口的料子,把指尖掐进掌心,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

"三城主,我想去归雁城。"

三城主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他这个人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可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很透。他看了我几息,没有说"你别去"也没有说"太远了",只是问了一句:"会骑马吗?"

"会。去年冬天跟小满学的。"

"后院的青骢马性子温,你牵去。带两个人同行,路上别耽搁。"他说着顿了顿,补了一句,"到了别慌,他已经没事了。"

我弯腰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就走。

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干粮、止血的药材、干净的纱布,还有那件墨绿斗篷——他那件斗篷我留着呢,到了给他披上。塞着塞着手指头被包袱皮上的线头缠住了,解了半天解不开,我低头一看,手哆嗦得厉害。

我闭着眼深呼吸了三回,手才稳了些。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牵着青骢马出了城门。同行的两个外勤弟子一左一右跟着,都是走惯了江湖的。我爬上马背的时候腿有点软,可缰绳一握住,心反倒定了下来。归雁城离雪月城快马要两天的路程,唐莲在那儿,伤得不轻,但还活着。

还活着就行了。

我夹了夹马腹,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去。

路上我没怎么歇。外勤弟子劝我睡两个时辰,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上路了。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不下来,也松不了。一路上我反复想着三城主那句话"没有性命之忧",想着小满转述的"浑身是血",想着唐莲骑在马上被人喊也没停的样子。他在赶路。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在赶路。他大概是想回雪月城。

我攥紧缰绳,把脸埋进迎面的风里。

傍晚的时候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泼了一盆血。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又揪了一下。外勤弟子在前头喊:"沈姑娘,再有半日就到归雁城了,天黑前能到。"

我"嗯"了一声,加了一鞭。

天黑透的时候,我看见了归雁城的城门。城不大,巴掌大个地方,临街的药铺还亮着灯。我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了,撑着马鞍站住了,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弟子,推开了药铺的门。

铺子里头一股药味。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我,我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劳驾,白天来了一位姓唐的客人,住在哪个房间?"

掌柜的看了我一眼,往后头一指:"后院左手第一间。人刚换过药,歇下了。"

我道了谢从铺子穿过去,推开后院的木门。月光底下小院安安静静的,左手第一间的窗户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我走到门口站住了,手指搭在门板上,忽然不敢推。

我怕推开来,看见的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可我还是一寸一寸地把门推开了。

屋里头灯不太亮,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床头柜上。唐莲躺在一张窄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左肩到胸口缠了大片的白纱布,从薄被下面露出来一截。屋里一股血腥味和药膏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呛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息,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大概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却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生。我伸手想把他眉间那道褶子抚平,手指悬在他额前又缩回去了,怕把他惊醒。

我就这么坐在他床边,看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深忽浅。

过了不知多久,他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目光从模糊到清晰,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停住了。他看着我,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东西。"我从怀里摸出那枚柳叶——出门前从脖子上解下来的,此刻摊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我说这话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可我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声音尽量稳着:"你上回说了回来还我。这回我自己送来了,就不用你还了。"

唐莲看着我掌心的柳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没受伤的手——缓缓接过去,把柳叶攥进手心里。

"青黛,"他哑着嗓子喊了我一声,"你胆子大了。"

"你教的。"我说。

他弯了一下嘴角。烛火晃了晃,把他的笑映得暖融融的。我低下头,把涌到眼眶边的水汽使劲逼回去,然后起身把包袱里的干净纱布和药材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把那件墨绿斗篷抖开,轻轻盖在他被子上面。

"好好养伤,"我说,"养好了咱们一起回去。"

他没回答,可他的右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搁在床沿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低头看着自己被他碰过的那截指头,把嘴角的弧度藏进垂下来的碎发里。

归雁城的夜里很安静,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了。我坐在他床边,后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他胸口那片纱布的轮廓,确定它没有新渗出血来,才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他能活着让我找到,这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