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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起

综影视:梦旅人

老槐树的叶子长齐整的时候,春天已经过半了。

三月里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无非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子——我照常去账房拨算盘,偶尔去药庐翻晒陈皮,傍晚坐在老槐树底下看唐莲练那套掌法。风暖洋洋的,树影一天比一天浓,他从树底下练到树外面,掌风把落花卷起来又撒下去,纷纷扬扬的。

他最近练功勤了。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天暖和了自然多动动。可后来发现他每天早上天亮前就去后山,傍晚又练到天快黑,连老槐树底下坐着喝一壶酒的工夫都少了。有时候我端了茶过去找他,他站在树影里擦汗,眉间那道细褶比冬天更深了些。

我没问。问了怕他说"没事",不问又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有天下午我去给二城主送账册,从她书房门口路过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三城主和唐莲。我只听见几个字——"西面……江湖榜……凶险",后面声音低了,听不清。我加快了步子走过去,没回头。

那天傍晚唐莲来老槐树底下了。我已经在那儿坐着,手里编着一只草蜻蜓,编得心不在焉的,翅膀歪了也没发现。他在我旁边坐下,酒壶搁在石墩边上,拧开盖喝了一口。

"青黛。"

"嗯?"

他沉默了一下,把酒壶盖子重新旋紧,放回手边。

"过些日子我要出去一趟。"

我的手指在草蜻蜓的翅膀上顿住了。

"去哪儿?"

"送一件东西。"他说,"师父那边的旧事,牵扯了一些人。三城主让我去。"

我没抬头,盯着手里那只翅膀歪了一边的草蜻蜓,问了一句话:"危险吗?"

他没立刻答。风从树梢上穿过来,把新发的嫩叶吹得哗哗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有一点。"

就这三个字,把我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又紧了三圈。他从前说"不重""小伤""养几天就好",从不说"有一点"。今天说了,那就不是"一点"的事。

我把歪翅膀的草蜻蜓搁在膝盖上,伸手把脖子上的柳叶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松绿的珠子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什么时候走?"

"大概再过五六天。"

五六天。我从这一秒开始数了。我把草蜻蜓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低头看着坐在石墩上的他,说了一句话:"你这次要带什么?我去给你收拾。"

他仰头看着我,暮色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跟当初我第一次见他甩出柳叶时一模一样。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短,可那点弧度底下压着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夹袄,"他说,"还有那双手套。"

"别的呢?"

"够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那句"有一点危险",越想心里越慌,爬起来点了灯,把柜子里能翻出来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他那件墨绿的夹袄我已经补好了,叠在柜子底层。手套洗干净了收在布袋里。那双他送的斗篷我犹豫了一下,放回柜子没动——太大了,他路上带着累赘。

我又翻出几包干粮和药材,陈皮、黄芪、止血用的白及粉,一样一样用油纸包好,装了满满一小包袱。干完这些天都快亮了,我靠着柜子坐在地上发呆,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护崽的母雀儿,恨不得把他路上要用的东西全塞进包袱里,好叫他在外头少吃一点苦头。

可他说的"有一点危险",不是多带两块干粮就能防住的。

我抹了一把脸,把包袱系紧。

出发前那几天,唐莲照常来老槐树底下坐。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比平时话多了些——我说城里新来的厨子做菜太咸了,他说后山的竹笋该挖了。我说雷无桀走了以后老槐树底下太安静,他说明年春天他大概还会回来闹腾。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闲话,谁也不提五六天以后那件事。

出发前两天的傍晚,他坐在石墩子上喝酒,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编草蜻蜓。编完了手里那只,我把翅膀正了正,递给他。

"拿着。"我说,"路上带着,别弄坏了。"

他接过去看了看。草蜻蜓编得比从前工整许多,触须挺直、翅膀对称,背上还用红线绕了一圈——跟上回藏在冬青底下那只蚂蚱一样,红线绕在背上,像系着一根绳。

他轻轻捏了捏蜻蜓的翅膀,把它收进怀里,跟柳叶、草蚂蚱放在一起。

"回来还你。"他说。

跟去年秋天临走前那句"回来还你"一模一样。可这回我没有转身就跑,我坐在那儿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嗯,等你回来。"

出发那天是三月十八。清晨天刚亮,唐莲牵着马在城门口站着,跟三城主低声说了几句话,又跟几个送行的弟子颔首道别。我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那个装干粮药材的小包袱,等他跟所有人说完话回过头来,我才走上前去把包袱递给他。

"路上用的,"我说,"干粮、陈皮、白及粉,还有一小罐桂花蜜。"

他接过包袱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指尖一下,凉凉的。春晨的寒气还没散干净,他牵着马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了我一眼。

"青黛。"

"嗯。"

"别蹲在冬青后面了,"他说,"坐石墩子上等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他把包袱挂上马鞍,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出了城门。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骑在马上的背影越走越远,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大片金橘色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这回我没哭。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墨绿的点变小、再变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光里,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在石墩子上坐下来,把那丛冬青的叶子拨开看了看——草蚂蚱被他拿走了,底下空了,只剩一小撮泥土。

我拨了拨那撮土,把它抚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说坐石墩子上等他,我就坐石墩子上等他。

这回他走之前把"危险"说出来了,不再是"不重"和"小伤"了。可他不说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我就当他跟从前一样——一个月、两个月,身上带着伤,可人能回来。

我把那枚柳叶从领口摸出来,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了。老槐树的叶子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天空遮了大半。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嫩绿的新叶,想起去年秋天他走的时候我说"叶子还没落完呢",如今叶子长回来了,他也走了。

可我坐在这里等他。

跟去年一样,又跟去年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