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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界限内

疏棠临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季临渊的助理方特助推开总裁办公室的玻璃门,准备汇报今天的第一场早会安排。门刚开一半,他愣了一下——茶水间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桶和一个封好的玻璃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季临渊刚套上西装外套,目光扫过那张便签,上面字迹清秀利落:“白粥在保温桶里,配菜是微波炉叮两分钟即可。别喝咖啡。”

季临渊站在桌前看了那张字条三秒钟,没有笑,也没有叫人扔掉。他伸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带着米香扑面而来。胃里那股因为昨晚的剧痛还残留着的痉挛感,被这口热乎气冲淡了一些。

他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米粒炖得绵烂,配着一点清脆的酱黄瓜,入口暖得很实在。

随后,他摁下内线:“早会推后半小时。”

方特助在门外没敢多问,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笔。跟了季临渊五年,他从来不在进办公室的前半个小时吃任何东西,今天破例了。

与此同时,姜疏棠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珠宝工作室。昨晚连夜改好的新设计稿,今天要拿给客户做初稿展示。她的工作室在江城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中层,团队只有四个人,但都是跟着她从国外打拼回来的老将。

上午十点,客户苏太太来店。这是一位在商圈颇具地位的名媛,喜欢挑刺,眼光刁钻。姜疏棠把新设计的祖母绿项链成品图递过去,苏太太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突然抬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姜小姐,这设计我很喜欢,但我有个问题。”苏太太慢条斯理地合上画册,“这季总买你工作室对面那栋楼,说要搞什么设计孵化平台,这圈子最近都在传,说他为了你砸了大几千万。你们这婚啊,到底是真爱,还是你攀上高枝了?”

旁边的小助理脸色一下白了,苏太太这话明显带着刺,故意在羞辱姜疏棠。

姜疏棠坐在她对面,神色未变,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订单:“苏太太,我对季氏的资本运作不了解。但如果你对我的设计有顾虑,我们可以先签排他性试制合同。不合格,全额退款,定金不退你。”

她一句话既没有接苏太太的嘲讽,又把合作的风险压到了客户自己头上。苏太太噎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半天,居然笑了,拿起笔签了合同。

“年轻干练,我喜欢。”

苏太太走后,小助理松了一口气,姜疏棠却站在落地窗前,垂着眼帘看着对面那栋正在施工的烂尾楼,心里绷紧了一根弦。季临渊买楼的动静闹得太大,圈内人都在猜,这个“季太太”到底值多少价。

她不想被他的光环淹没,可资本的交集从来不由个人意志转移。

周五傍晚,季临渊难得六点就到了家。

还没进门,就看见一辆漆黑的宾利停在别墅院门外,那是季老太太的座驾。季临渊脚步一顿,推门进去,客厅里果然坐着季老太太和管家。

姜疏棠站在沙发边,正在用茶夹给季老太太添水,神态不卑不亢。

“临渊回来了。”季老太太看到孙子,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语气不冷不热,“我听说你这两天连着推了两个家族内部会议,是为了帮姜小姐买那块地?”

“那块地做设计孵化平台,预计一年内能拉动集团上下游配套产业三个点的利润。”季临渊没坐下,直接站在沙发旁,声音沉缓,“奶奶,做生意的事,我比您清楚。”

季老太太被他噎得脸色微变。她不好再拿公事压他,便看向姜疏棠,眼神里带着审视:“姜小姐,我跟临渊说几句话,你先上楼吧。”

姜疏棠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她走得不快,脚下的实木楼梯踩出极轻的声响,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身后老太太压低的声音:“临渊,你当年答应过我,结婚只是为了挡挡季家几个长辈的嘴,现在你为了个外人花这么多精力,你当奶奶不知道?”

“她不是外人。领过证的,是内人。”

“你!”老太太气结,“内人?你问问你心里,你把她当过一日季太太吗?连个像样的晚宴都没带她露过面,圈子里谁不知道你娶的是个拿钱办事的!”

姜疏棠没有继续听下去,关上了二楼的门。

她在门背后站了片刻,转身走进自己的工作室。桌面上摊着昨晚画到一半的设计稿,旁边一支钢笔滚落在地。她捡起笔,才注意到笔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那是一个小众英国品牌的定制款,很贵,一般不会随便出现。

她放下笔,拿起桌上刚调的安神香薰,看着细烟缓缓升起,眼底闪过一抹自嘲。老太太说得对啊,连个像样的晚宴都没带她露过面。这场婚姻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姜家卖女求荣的丑闻。她心里那点因为昨晚递了一杯水而产生的、模糊的暖意,很快就被这股冷冽的现实压了下去。

晚上十点半,季临渊送走老太太,回到别墅。

他径直上了二楼,在路过姜疏棠的工作室时,无意间瞥见敞开的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半边脸埋在胳膊里,手边还压着一支笔,另一只手搭在未完成的画稿上。烟灰缸里的香薰已经烧尽。

季临渊在门外站了两秒。他原打算直接走回自己房间,但目光落在了她手边那支熟悉的钢笔上。

那是他上个月丢的一支英国定制笔,他以为是落在公司或者车里了,没想到会在姜疏棠的桌子上。他走近两步,看到钢笔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的笔迹。

“笔身花纹跟领带夹很衬。拿着用吧,我顺手买的。”

季临渊微微眯起眼。这哪里是顺手买的,这个型号一年只出三百支,国内根本订不到,多半是她托了国外的旧同事加价代购回来的。

他低头看着熟睡的姜疏棠。灯光落在她脸上的轮廓线上,她的睫毛很长,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又熬了夜。她用了这么多心思,却连送支笔都要加一句“顺手”,生怕被他看出多余的情分。

他站在她身边,迟疑了片刻,最终弯下腰,把自己西装的薄外套脱了下来,极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连她靠着的椅背都没碰。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明早让方特助把上个月苏太太那个项目设计大赛的决赛入场券送到你工作室去。”

说完,他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走远。

房间里很安静。姜疏棠其实在那件外套落下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她没睁眼。肩头那股西装残留的体温和极淡的雪松木质香,像一层带着侵略性却又极其克制的网。

她把脸往外套领口里埋了埋,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金主对合伙人的正常关照,可藏在心脏深处的某一块角落,却像那支钢笔上刻着的字母一样,深深浅浅地留下了划痕。

第二天早晨,姜疏棠醒来时,那件西装外套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手边。桌上那张纸条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季临渊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入场券在楼下信封里。别给工作室丢人。”

没有温情,没有谢谢,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可姜疏棠捏着那张字条,嘴角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短信。是姜家老宅那边发来的:“疏棠,妈今天又进医院了,医生说心脏搭桥手术要尽快排期。钱的事你那边……有没有落实?”

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漾开,就被这条消息冻在了半空。

姜疏棠放下字条,沉默地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嗯,钱我下周会转过去,让妈安心住院。”

她放下手机,走进洗手间,捧起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瘦,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

甜蜜很短,责任很长。季临渊给她撑的那把伞,伞面确实很大,可她知道,只要她伸手去够那伞柄,这把随时可以被抽走的伞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需要做的,是守住那条明码标价的界限,别让自己贪图那点微薄的温热。

可当季临渊晚上回家,看到她工作室的灯亮到凌晨三点时,他还是会顺手从楼下带一杯热的蜂蜜水,放在她门口。

而姜疏棠天亮开门去拿时,杯子旁边,多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写着“手术安排我已经让方特助去对接了,下周通知你具体时间”的字条。

这一次,他连署名都没留。

两个人隔着半层楼的台阶,谁都没有踏出那一步,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悄悄往对方的领地边缘挪动了几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