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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码标价

疏棠临渊

江城秋末的晚宴上,姜疏棠穿着那件鸦青色的长裙,站在人群边缘。今晚是季家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她父亲姜国栋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在跟季家二叔攀谈,目光却时不时心虚地瞥向角落里安静站着的她。

姜家资金链断了两个多月,银行催债单堆满了姜家老宅的茶几。母亲的心脏手术已经拖了三个月,院方下了最后通牒。在这个节骨眼上,姜国栋把主意打到了季家头上——让姜疏棠嫁给季家大少爷季临渊,用联姻换来一笔救命钱。

姜疏棠没有反抗。反抗也没用。她刚得过国际大奖的珠宝工作室已经挂牌抵押,那是她最后的退路,现在也要被一并收走。比起破产后被追债的人堵在工作室门口,她宁愿拿自己去换一笔实在的钱。

宴会进行到一半,姜国栋拉着她走到主桌,将她引荐给主座的季老爷子。满堂宾客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落在她身上,带着心照不宣的嘲讽。姜疏棠双手端起酒杯,杯沿掠过唇边,没有谄媚的笑,也没有卑微的乞求,仰头一饮而尽。

季老爷子被这个女孩的利落劲儿弄得一愣,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姜疏棠敬完酒,借口补妆,独自推开了通往别墅侧露台的玻璃门。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她靠在栏杆上,紧绷了整晚的脊背这才稍稍松下来,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被人看见她眼底的疲惫。

“借季家的势,补姜家的窟窿。你倒是想得明白。”

一道低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姜疏棠转身,看见了季临渊。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立在昏暗的门廊下,身形修长挺拔,灯光只扫过他半边侧脸,深眉薄唇,下颌线凌厉,五官冷峻得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凶器。他手里没拿酒杯,只随意地插着口袋,那双眼睛沉静无波地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姜疏棠看清了他的长相,心里反而定了下来。跟这种把话摊在明面上的人谈条件,总比跟那些表面客气背地算计的伪君子打太极要轻松。

“季先生既然查过我,”姜疏棠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该知道我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你的工作室,年租金七百万,加上你母亲的心脏手术押金。”季临渊向前迈了半步,停在一个刚好能压迫到她距离的位置,低头看她,“姜家欠你爸外债的利息滚得比雪球还快。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解决姜家的债务,条件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三个月不够,”姜疏棠直接打断他,“我爸的窟窿有八位数,就算我拿工作室全部产出抵债,最少也要半年。”

季临渊微微眯起眼。普通人在他面前讨价还价,早就被这股气场压得喘不过气,但姜疏棠仰着头看他,眼底没有畏缩,只有直白的谈判。

“可以。”季临渊忽然觉得有些意思,索性顺着她的话,“半年时间,季氏财务部会直接接管姜家的债务重组。条件是你搬到西山那套别墅,做好季太太的本分。”

“本分是什么?”姜疏棠问。

“逢场作戏,应付家里几个长辈,”季临渊的声音低了一度,“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别妄想得到合约以外的任何东西。”

“成交。”姜疏棠没多犹豫,朝他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季先生。”

季临渊扫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指尖有些冻得发红,但没有戴任何配饰。他没有握上去,只淡淡地说了句:“明早九点,民政局。”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重新走回那片暖色调的喧嚣大厅,留姜疏棠一个人站在冷风里。

婚礼办得很快,快到连婚纱照都没拍。姜疏棠带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搬进了季临渊在西山的别墅。房子很冷清,全是黑白色调的极简装修,偌大的空间里连第二双拖鞋都没准备。

婚后第一周,两人几乎没怎么碰过面。季临渊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深夜十一点过后才回来,回来就钻进一楼的独立书房,隔着一扇厚重的门,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姜疏棠则把二楼朝南的房间改成了临时工作室,每天从早到晚坐在里面画稿,偶尔熬夜到凌晨两点。

两人唯一的交流,是每天早上餐桌上冷掉的饭菜和一张写着“今晚不回来”的字条。季临渊是个极度克制的人,克制到连生病都不愿让人看见。

直到婚后第十一天的深夜。

姜疏棠因为卡稿,下楼倒水。她刚走到一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紧接着是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

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推开了书房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季临渊单膝跪在地毯上,一只手撑着书桌边沿,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胃部,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全是冷汗。他手边那只常年不离手的冰黑咖啡杯摔碎在地上,溅了一地的凉水,桌上翻倒的胃药瓶已经空了,胶囊滚落在地毯上。

姜疏棠没说话,快步走过去。她先绕开地上的碎玻璃,随手扯过茶几上的纸巾盒垫在脚边,半蹲下来,把散落的胶囊一粒一粒捡起来,数了数,刚好够两次的量。然后她站起身,去厨房用温开水烫了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拿着药走回他面前。

“张嘴。”她把药递到他嘴边。

季临渊抬起头看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一缕,一贯冷漠寡淡的眼底此刻因为剧痛而泛着一点红。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开嘴,任她把药片推进他口中,然后接过那杯温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那一阵绞紧的刺痛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常年空腹喝冰咖啡的人,”姜疏棠把水杯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个在陈述事实的医生,“胃溃疡是迟早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你要是早两天吃这药,今晚不至于摔在地上。”

季临渊靠着书桌腿,缓缓坐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哑着嗓子问她:“你为什么管这事?”

“我们结婚证都领了,你现在病倒了,季家那边怪到我头上,我没法交差。”姜疏棠说得很直白,但手却没闲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大块的碎玻璃捡进垃圾桶里,再用纸巾把地上的水渍吸干。整套动作利落熟练,没有一点嫌弃或慌乱。

季临渊靠在那里,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暖黄的光线把她低垂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干活的时候格外专注,不说话,不抱怨,只是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厨房保温壶里有白粥,”姜疏棠站起身,把最后一点水渍擦干,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明早七点阿姨来之前,你自己盛一碗喝。你要是嫌麻烦不吃,”她顿了顿,转回头看他一眼,“我明天早上从工作室带一份送到你公司,盯着你喝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暧昧,像是在安排第二天的日程。

“我明天开早会。”季临渊说。

“那就拿进会议室喝。”姜疏棠说完,没有等他反驳,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灯还开着,季临渊低着头,看着掌心残留的一点点余温。是她递杯子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他手心的温度。这么多年,从季氏高层到各路名媛,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榨取利益,唯独这个被他定义为“交易品”的女人,在替他收拾碎玻璃的时候,甚至没提要加钱。

他闭了闭眼,胃里的绞痛还在,但那股温热的液体留下的触感,却出乎意料地让人觉得安生。

门外的走廊里,姜疏棠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垂下眼帘,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写着“月租七百万工作室结款条”的存根。

她知道这场婚姻的本质是一笔交易,她不该对金主动什么恻隐之心。可刚才看到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书房地上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

没关系,姜疏棠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这一次。明天开始,依然公事公办。

夜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吹得走廊上的轻纱窗帘微微晃动。这栋冷冷清清的别墅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各自守着各自的底线,却在同一片黑暗里,悄然放下了第一道防备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