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窗外的风裹挟着阵阵萧瑟，溺水事件留下的恐慌依旧盘旋在校园之内，流言如同细密的蛛网，无声缠绕着教室的每一处角落。

长久被诅咒侵蚀，柏木湊的胸腹之间总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钝痛，力量带来的损耗，早已将虚弱刻进他的骨血。对石川柚的杀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沉甸甸、解不开的探究欲。他已经确认，石川柚是唯一一个能够免疫他诅咒的人，可真相依旧被厚重迷雾层层笼罩。他不敢上前搭话，更不敢直白开口追问，只能选择远远观望。

他迫切想要找到她免疫诅咒的缘由。于是一场场刻意制造的偶遇就此开始，说不清是纯粹的好奇，还是灰暗生活里抓住的一点新鲜的寄托。旁人眼中近乎偷窥的举动，于他而言，甚至比催动诅咒更能填满空洞的日常。

课间，他刻意拖延离开座位的时间，等到石川柚起身，才缓缓跟上去，在不引人注意的距离默默观察；放学，他放慢脚步落在人群末尾，隔着人流远远凝望她的背影；上体育课，便挑一处偏僻的看台角落，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向她的身上。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得益于自身极低的存在感，他总以为，就算自己稍稍靠近，也不会引来旁人过多的留意。

转机，始于一节烈日炎炎的体育课。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班级进入自由活动时间。石川柚和几名女生结伴慢跑，转弯时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向跑道边缘。粗糙的塑胶混着地面细碎的沙砾划开皮肉，鲜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来，伤口很深，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擦伤。

一同跑步的女生，还有察觉到变故的同学连忙围拢上来，言语之间满是慌乱。

石川柚的膝盖被划开一道裂口，血肉翻起，这般伤势足以令普通人心生惶恐。可她只是蹙起眉尖，真切承受着皮肉传来的刺痛，却不见半分慌乱失措。她缓缓蹲下身，从校服口袋摸出备用创可贴，垂眸简单拂去伤口表面的尘土，独自将创可贴敷好。做完这一切，才慢慢站起，拍干净裤腿上沾染的尘土。疼痛真实存在，但根植于普通人骨子里，面对伤痛的本能惊惧，在她身上寻不到踪迹。

周围同学和老师劝她去医务室处理，她只是轻轻摇头：“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这一幕完整落入看台角落柏木湊的眼中。他倚着冰凉的栏杆，内脏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钝痛，心底的疑团，又沉沉往下沉了一分。

令他心生疑惑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又一次放学，夕阳将行道树的影子拉扯得悠长。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校门，柏木湊刻意跟在后方，隔着错落的人流，遥遥望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

道路中间，一只被重物碾过的小猫奄奄一息，微弱的呜咽断断续续。路过的学生纷纷绕道而行，不少人面露嫌恶与畏惧，只匆匆瞥上一眼便快步走开。柏木湊本也抱着一丝旁观者的好奇，却看见石川柚停在了小猫身旁。他便躲进不远处的树荫里，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距离很近，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石川柚没有后退半步，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单薄的躯体。片刻之后，小猫微弱的挣扎彻底停息，生命就此归于寂灭。路过的行人不由得驻足张望。石川柚神色沉静，眼底掠过一缕浅浅的惋惜，却没有普通人直面死亡时的战栗与恐慌。她小心翼翼抱起小小的躯体，走到路边茂密的草丛深处，将小猫轻轻安放进去，拢上一层干枯落叶。做完这一切，才站起身，拍掉掌心的草屑，继续向前走去。

柏木湊藏在树影之下，将全过程尽收眼底。是与生俱来的温善吗？还是，这便是她能够免疫诅咒的根源。两种猜想在脑海之中反复冲撞，他依旧得不到半分确切的答案。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柏木湊始终触碰不到真相。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平淡往复，直到一个放学的傍晚，变故骤然降临。

柏木湊跟踪观望石川柚的举动，被伊东慎吾隐隐察觉。

自石川柚转学而来，伊东慎吾便频频主动凑上前示好、套近乎。石川柚对他并无半分男女情愫，只维持着一层客套疏离的朋友假面。可在伊东的认知里，这份客气，就代表二人的关系正在一步步靠近。他算不上会主动无端寻衅霸凌柏木湊的人，却常年混迹校内圈子，打架乃是常事，在校内风评并不好。作为棒球社的主力成员，班里不少同学都暗自觉得他和石川柚十分相配。他生得一副俊朗模样，行事却粗鲁冲动，对待石川柚近乎一味讨好，像一头盲目扑向火光的野兽。

这天放学，柏木湊照旧隔着一段距离，跟在石川柚身后。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呼喊，撕开放学路上的喧嚣。

“喂，柏木，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喊声响亮，石川柚也听见了。她下意识回过头，一眼看见柏木湊，还有对面的伊东慎吾。她神色平静，并未多想。伊东察觉到少女投来的目光，抬手撩了撩头发，刻意摆出潇洒的姿态。可石川柚的视线完全没有落在他身上，越过他，静静落在柏木湊的身上。那道安静的凝望，令柏木湊心底漫开一股难以言说的躁动。

柏木湊没有多想，迈步走了过去。

伊东伸手，重重扣住他的肩膀：“跟我来。”

柏木湊微微垂着头，身形透着几分畏缩。伊东身形高大宽阔，周身裹挟着迫人的霸道气场，攥住他肩膀的力道很重。他就这样被半拖拽着来到学校后院。这里僻静荒芜，极少有学生踏足，四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什么东西？”柏木湊带着疑惑开口。1

没有回应。

一记重拳毫无预兆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剧痛轰然炸开，胃部翻江倒海，诅咒长久留下的内脏旧伤被骤然触发，两股痛苦交织缠绕，如同钝刀在体内反复切割。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咽喉，柏木湊猝不及防，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踉跄跪倒在地，眼神一片空洞茫然。

还没等他喘过一口气，一脚重重踹落在他身上。

“你这个变态，还打石川柚的主意？”伊东的怒骂劈头盖脸砸下来，“成天偷窥别人，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嘶吼声里，脚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凶狠。紧接着伊东一把拽起浑身发软的柏木湊，这才惊觉少年体重轻得可怕，单薄得仿佛一具被抽空血肉的骷髅。他双手死死攥住柏木湊的校服衣领，用力来回摇晃。

“来啊，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剧烈的眩晕席卷柏木湊的意识，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重叠。幻觉袭来，伊东的面孔不断幻化成父亲，又切换成从前欺辱他的那些同学。拳头与脚踢全部落在早已被诅咒损伤的脏器之上，这份肉体的折磨，甚至胜过诅咒带来的反噬。他如同一件没有重量的沙包，被狠狠掼摔在冰冷的地面。

意识一点点向外飘散，昏厥感不断袭来。

难道还来不及向任何人降下诅咒，自己就要这样被活活打死吗。命运待他，从来都是这般残酷。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女声骤然刺破混乱：

“喂！不要打他！”

那道声音柔和透亮，穿过滔天的痛感传入耳际，像虚妄梦境里天使的低语，诱着他坠入沉睡。柏木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昏睡之中，无数噩梦席卷而来。父亲挥拳的模样，校园里无休止的施暴，满是血肉的破碎幻象将他层层包裹。他在无边黑暗里蜷缩挣扎，终于猛地惊醒。

视线一片朦胧，浑身酸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低头看去，校服沾满尘土泥污还有些血迹，被殴打的记忆一点点回笼。身下是柔软的床褥，环顾周遭，这里是学校的医务室。窗外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分辨不出时辰，四下漆黑，说不清是否已经临近凌晨。

他的书包被妥帖放在床边地面。零碎的片段在脑海浮现，昏迷之前，好像有一个女生出声制止了伊东。

“你醒了。”校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柏木湊虚弱地开口，带着一丝茫然向校医问道：“现在几点了？”

“九点了，你已经睡了三个小时。”校医答道。

柏木湊轻轻点头，依旧误以为是校医救下自己，沙哑地低声道谢：“校医，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校医浅浅一笑，“要谢就谢那个女孩子，长得很可爱啊，是她把你搀扶到这里的，要是再晚一点，你就不在这咯。”

柏木湊骤然怔住。

于他的世界里，会出手救下自己的人本就不该存在。过往无数次被殴打至昏迷，永远只有他独自在冰冷地面苏醒，一个人咽下满身伤痛，挣扎着走回家。

他垂眸再次看向自己满身的伤势，衣衫上沾染的血迹和隐约发觉被包扎的伤口，这一回的伤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倘若迟迟没人发现，自己或许真的会断送在后院那片空地里。

他低声应道：“我会向她道谢的。”嘴上这般答复，心底却全然不清楚那名少女究竟是谁，不过是顺着话语随口应答。说完便拎起书包，走出了医务室。

夜色吞没整座校园，校内早已空无一人。一排排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铺洒路面，断断续续的蝉鸣，回荡在寂静街道。

他缓步往前走，方才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那个女生的声音，伊东慎吾凶狠的拳脚，全部盘旋在心间。他满心茫然，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愿意向自己伸出援手，心底却涌上来沉甸甸的感激。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被人护住。身上的伤口阵阵发酸发麻，每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可仅仅是被拯救这件事，便足以让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满足。

路灯流淌出柔和的光，黑夜不再全然是刺骨的寒凉。这是柏木湊这一生，第一次，在沉沉夜幕里，触碰到一缕微弱的暖意，可最后他还是想不懂救他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