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课堂上,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枯燥单调。窗外阴雨连绵,云层滤去天光,把整间教室浸在一片灰白沉闷之中。
柏木湊手肘抵着课桌,半张脸埋进垂落的黑发里。自上次对石川柚降下的诅咒失效之后,那份巨大的困惑便如细密的寒气,日夜缠绕着他。
他不愿意相信。
在他仅有的认知里,诅咒从来不会失手。只要心底滋生出决绝的恶念,便会催生出无从躲避的致命意外,而代价,便是啃噬血肉的反噬。从最早霸凌他的那几个人,到父亲,再到校园里一次次向他释放恶意的同学,每一次力量落下,结局从无例外。
可石川柚安然无恙。
数日过去,少女依旧照常往返于教室与走廊,日复一日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她会侧耳听身边同学说笑,脸上时常带着笑意,身上寻不到半分灾祸即将降临的征兆。就连本该落在他身上的反噬,也一并凭空消散。
最先浮上心头的猜想,并非石川柚身上有异,柏木湊怀疑的是自己。
会不会是长久无休止地动用诅咒,身体被不断损耗,力量正在衰败?又或是那一刻的意念不够决绝,诅咒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成型?无数疑问在脑海盘旋,他分辨不清,究竟是力量出了故障,还是那位转学生身上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倘若力量真的已经失效,那么长久压在他身上的罪孽,还有那些血肉翻腾的痛苦,又该算作什么。
这个念头令他心底泛起一阵恐慌。他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接受现实,他必须求证。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压下。
他不敢反复向石川柚投去死亡的意念,并非心生怜悯,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忌惮。可他务必要确认诅咒本身是否还具备效力。于是他将视线转向教室内其他人——几个和他并无深仇大恨,只是偶尔随大流嘲弄、排挤他的普通同学。他们算不上十恶不赦,只是一群会随波逐流释放细碎恶意的普通人。
柏木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将混沌的意识拽回几分。理智在微弱地抗拒,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本不该走向死亡。可求证的欲望压倒了良知,混乱已然占据上风。
某个课间,走廊人声喧嚣,几名男生倚靠窗边打闹,其中一人曾经跟着旁人嘲笑过他怪异的长发。柏木湊坐在座位上,隔着一排课桌,心底翻涌起冰冷的意念。
诅咒就此落下。
没过多久,熟悉的反噬骤然降临。这一次是弥散开来的耗竭感,渗透进每一寸神经。周身知觉仿佛被揉碎搅乱,教室的喧闹化作耳鸣,无限放大,嗡嗡钻向颅腔。内脏深处翻涌着空洞的虚衰,仿佛生命力正被一点点抽离。视野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四肢沉重无力,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巨大气力。柏木湊垂下头颅,额头抵上冰凉的桌面,紧紧闭起双眼,任由那股无形的损耗慢慢啃噬自己。
后方的石川柚,从方才便一直在留意着他。看他凝神沉思,再到被痛苦攫住,伏倒在桌面。班里的同学各行其事,无人顾及这个被视作怪人的少年,唯有石川柚,始终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神情难辨。
仅仅隔了一天,噩耗便传入班级。那几名放学结伴的同学沿河岸步道行走,脚下踩上湿滑青苔,失足坠入湍急河道,被水流卷走,直至深夜才寻回遗体。
接连不断的离奇死亡,早已在学校积攒下重重疑云。不少学生内心都将怀疑指向柏木湊,面对前来调查的警察,私下纷纷举报,猜测这场悲剧与他脱不开干系。
可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之中,完全找不到柏木湊的身影,没有任何物证能够支撑众人的揣测。警方卷宗里已经收纳了这所学校多起离奇意外,却不能仅凭学生的口头怀疑,就将罪责安在一个少年身上。案件最终依旧被定性为不幸的溺水安全意外,驳回了同学们的猜想。
恐慌无声地愈发浓重。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不少同学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侧过头看向石川柚,压低声音告诫:
“你离柏木湊远一点,之前出事的人,全都和他有过节。”
这样的提醒,石川柚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她安静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目光不自觉落向靠窗的角落。柏木湊依旧埋着头,神色平淡无波,仿佛周遭沸腾的流言都与他无关。只有石川柚记得昨天课间,他伏在桌面上,被不知名的痛苦裹挟,几乎支撑不住的模样。
一桩桩意外接连发生,全都缠绕在这个少年的周身。没有确凿证据,可零碎的片段在心底层层堆叠,一种模糊的预感缓缓沉降。石川柚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她真切意识到,柏木湊远远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
许多人下意识望向角落的柏木湊,终究拿不出半分实证。
而柏木湊的心底,已然了然。
最早的霸凌者、死去的父亲,还有刚刚落水离世的男生。每一次他释放诅咒,毁灭性的意外便如约而至,钻骨的反噬也必定会落在自己身上。过往一次次应验,都在印证一件事:他的诅咒依旧锋利,依旧可以轻易夺走人的性命。
唯独对石川柚,全然无效。
反复比对之下,再也没有自我欺骗的余地。不是力量衰败,也不是意念不够强烈。问题出在石川柚本身。这个刚刚转学而来,被全班善待的少女,是唯一一个能够完全免疫他死亡诅咒的人。
那份源于自保的汹涌杀意,一点点从心底消散。他已经不再想要除掉她。既然杀不掉,毁灭的冲动便失去落脚之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执的探究欲。1
这石川柚是诅咒克星吧
混杂着恐惧、不解,还有浓烈的好奇。
为什么是她。
究竟是什么,让她能够躲开这份连血亲都逃不开的死亡咒缚。
柏木湊自己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着石川柚。
敌意已然褪去,剩下近乎审视的窥探。课堂之上,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间隙,他不动声色侧过头,目光越过过道,落向斜后方的少女。
石川柚常常垂眸看书,冷白的侧脸浸在窗边漫进来的日光里,乌黑的低马尾安安稳稳垂在后背,几缕细碎发丝贴在颈边。听讲时神情恬淡,偶尔被身旁同学逗笑,唇角便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
他试图从这些寻常模样里,搜寻那份异样的答案。可单看外表,她和班里其余女生并无两样。
直到一次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外出吃饭,只余下寥寥数人。两名女生坐在石川柚桌边闲聊,八卦起那起溺水离世的传闻。
“听说那几个人出事了,想想就好可怕,好好的人说没就没。”其中一个女生抱着胳膊,语气满是后怕,眉眼间流露着普通人面对死亡本能的惶恐。
旁边旁听的女同学,也纷纷露出不安与唏嘘。
只有石川柚。
她握着笔,指尖轻搭书页,听完这番话,神色不起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听见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柏木湊坐在石川柚的斜前方,转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说不清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无心参与闲谈,还是发自内心对死亡的消息毫不在意。这份异样重重压在柏木湊心上,勾起沉沉思索。
就在他转头凝望的瞬间,桌边闲聊的两个女生察觉到来自斜前方的视线。
被柏木湊注视的那一刻,二人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心底涌起本能的反感与畏惧,不敢同他搭话。
“啊哈哈,川柚,我们先去吃饭啦,拜拜。”
另一个结伴的女生也慌忙附和:“拜拜啦!”
话音落下,两人匆匆收拾物品,避开柏木湊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出教室。
石川柚轻轻颔首,目送她们离开。
柏木湊完全没有留意那两名仓促离去的女生,全部心神都系在石川柚身上。
他愈发确定,这个少女身上藏着一重他看不透的特质。周遭所有人都在为接连的死亡战栗惶恐,唯独她不见半分本能的惊惧。无数疑问在他心底翻涌炸开。
他暗自反复揣测:或许她仅仅只是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暇顾及旁人的闲谈?可即便如此,这份淡漠,也实在太过出格。
心底生出想要探明真相的冲动,却全然找不到靠近求证的途径。
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悄然冒出来:旁人撞上他的诅咒便会走向毁灭,为什么偏偏只有她,可以幸免于难。
他一遍遍回想自己降下诅咒的每一个对象、过程与细节。那些霸凌者,他的父亲,还有那些散播细碎恶意的同学,可所有线索,都解释不了她免疫诅咒这件事。
念头一闪而过,无法成型,他抓不住真正的根源。厚重的迷雾笼罩着谜底,不肯向他展露分毫。
漫长的思索之间,夜晚放学的铃声轰然响起,打破教室凝滞的空气。喧闹顷刻复苏,桌椅拖拽的声响、同学的呼喊彼此交织,学生们三三两两背起书包涌出教室。
座位一个个空了下来。
他没有急于离开,扭头望着石川柚合上书本,慢慢收好文具,动作从容舒缓。少女背起书包,脚步轻轻,走出教室,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重归空旷,橘红色黄昏透过玻璃窗铺洒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意,却暖不透柏木湊周身彻骨的寒凉。
内脏还残留着方才动用诅咒留下的钝痛,那是新增的人命烙印在他身上的痕迹。
巨大的疑云沉甸甸悬在心底,没有答案,也无从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