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此时正值初三上学期，寒假尚未降临，日子伴着柏木湊沉重的脚步，沉闷地向前推移。

父亲离世后的日夜，并没有将柏木湊从痛苦之中解救出来。那捧冰冷的骨灰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长久压在他的心底。亲手将血亲推向死亡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往复。愧疚、恐惧，无处宣泄的恨意彼此纠缠，将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撕扯得愈发破碎。

家中只剩他与母亲。往日争吵与暴力尽数消失，屋子却安静得令人窒息，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寂寞与愁闷。母亲如同一头被命运击溃的羔羊，困在长久的痛苦里，绝大多数时候，二人相对无言。无数个夜晚，柏木湊会荒唐地幻想，能不能像科幻故事里那样，将时间拨回悲剧发生之前，可现实面前，一切都只是虚妄。

清晨奔赴学校，那些窃窃私语从未停歇。明目张胆的殴打霸凌已经消失，可细碎的恶意依旧四处滋生。擦肩而过时刻意的躲闪，课桌旁刻意拉开的距离，身后压低音量的揣测，无意的肩膀碰撞，随口而出的嘲讽。一桩桩微不足道的冒犯，都可以轻易戳破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

心底的诅咒如同被撬开的毒匣，再也无法收拢。

理智渐渐退居幕后，每一次被恶意刺痛，黑暗的意念便悄然释放。无形的力量悄然落地，接踵而至的，便是校园里一桩桩匪夷所思的意外。坠落、车祸、突发的险情，接二连三降临在同校学生身上。

一桩，又一桩，每一次施展，都在损耗他本身。

恐慌如同潮水笼罩整座校园。接连不断的离奇死亡，没有留下半分实证，可所有人心底，都盘旋着同一个名字——柏木湊。拿不出证据，这份怀疑便只能压在心底，荒诞又冰冷。

事故发生之后，再没有人敢靠近他。走廊里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人群便如同撞见鬼魅一般慌忙避让。同桌接二连三申请调换位置，他周遭一大片座位，永远是空置的。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年级，都在刻意避开这个如同灾厄化身的少年。

外界的排挤已经无法撼动他的行事，却磨平了他仅剩的情绪起伏。而肆意催动诅咒所要付出的代价，正以更为残酷的方式，在他的躯体之中生根蔓延。

内脏深处翻涌着沉沉钝痛，后腰持续酸胀，身体时常浮肿。没有繁重劳作，疲惫感却如影随形，稍一走动便浑身脱力，脸色长久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苍白。看不见的脏器正在被力量一点点啃噬损耗。无数个深夜，剧痛将他裹挟，可他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只是默默咬牙承受这份折磨。

表面上，他在向外倾泻毁灭；内里，他自身正一步步走向衰败。诅咒是他宣泄痛苦的武器，也在缓缓将他拖入毁灭的深渊。

就在整间教室浸泡在这片压抑窒息的氛围之中时，班级迎来了转学生。

班主任推开教室门，身后跟着一名少女。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石川柚。”

石川柚站在讲台边，身形清瘦，样貌清秀柔和。按照提前想好的说辞，她简单做完自我介绍，对外只说是家搬到了这附近，希望可以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沉闷许久的班级好似抓到一点新鲜的慰藉，台下响起细碎的骚动。不少同学露出友善的笑意，投来好奇又饱含好感的目光。仅仅登场片刻，石川柚便收获了全班的好感。

周遭人声熙攘，议论全都围绕这名新来的转学生。石川柚却没有随众人一同沉溺这份热闹。她的目光穿过一张张嬉笑的面孔，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向教室那片格外扎眼的空位，落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柏木湊。

她静静打量过去，才发觉这个人的存在感低得近乎透明，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

大片空位将少年层层围困，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面色惨白，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倦怠，周身满是与世隔绝的破碎。满堂鲜活喧嚣里，他像一块被世界遗弃的寒石。

石川柚就那样安静凝望着他，一眼看穿那层冰冷外壳之下，掩藏的累累伤痕。

柏木湊敏锐捕捉到这道视线。长久以来，落在他身上的只有畏惧、躲闪与厌恶，这般不带排斥、不带恐惧的注视，显得格外突兀。

浑身病痛与精神耗竭交织缠绕，他抬眼迎上少女的目光，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戒备与不安。

短暂的对视转瞬即逝。

班主任安排座位，石川柚的新位置，就在离他不远的斜后方。

少女抱起书包走过去落座。

喧嚣依旧回荡在教室，柏木湊与石川柚，属于两个人的故事，就此正式交汇。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