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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免于诅咒的人

第二章

暮色沉沉,柏木湊离开空荡的教学楼后,白日里诅咒残留的钝痛依旧隐隐盘桓在胸腹之间。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随手的便将书包甩落在地板上。

此时屋子里弥漫着浓重酒气。醉酒的父亲满脸躁意,仅仅看见他,无端的火气便猛地翻涌上来,于是毫无预兆的打骂便直直落下。

父亲攥住他的肩膀,扬手一巴掌扇来,语气浑浊粗暴:

“杵在这儿干什么,看着就烦。”

一旁的母亲缩在角落静静观望,长久的压迫早已磨去她所有棱角。她眼神木讷,既不敢上前阻拦,也说不出半句宽慰的话,只能默然注视这场暴力,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拳脚杂乱地砸在皮肉上,没有固定落点,只是醉酒后肆意的宣泄。父亲混着酒气,反复嘟囔杂乱的抱怨:

“一天到晚看着你就来气……家里什么用都没有。”

柏木湊始终垂着眼,任由新的痛感层层叠在旧伤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才停下动作,啐了一声。

柏木湊留意到对方的动静,默不作声拎起书包走回自己的房间,关门落锁。狭小的空间里,积压许久的怨气彻底蔓延开来。日复一日的窘迫、数不清的殴打与羞辱在脑海翻涌,他只觉得人生一片破败。他憎恶父亲,心底滋生出近乎疯狂的念头。困在房间里的他无处宣泄厌倦与愤懑,如同被困住的怨魂。而他尚未察觉,由心底恶念催生的诅咒,已经悄然朝着父亲逼近。

诅咒依托他心底的负面意念成型。这一次疯狂滋生的念头里,他依旧无法确认这份力量是否真实存在,更不知道它能否作用于血亲。摇摆与两难裹挟着他,心底却生出一丝试探:试试看,诅咒能不能对自己的家人生效。

许久之后,情绪才勉强平复。满身尘土与伤痕提醒他该清理自己,他调整神色,开门走出卧室。屋内依旧弥漫着厚重刺鼻的酒气,他走向洗手间,褪去衣物,打开花洒冲洗全身。水流触碰破损伤口时,他倒抽一口冷气。没有人替他预备温水,放出的水冰凉刺骨,片刻之后,他却慢慢适应了这份寒意,只觉得尚可忍受。

洗浴时,屋外起初一片死寂,没过多久,父亲烦躁的斥责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他嫌恶饭菜的味道,高声咒骂:“做的这狗屎给谁吃!”

紧随其后,陶瓷碎裂的锐响混着怒骂撞入耳膜。柏木湊神色平淡,弯腰将整个人埋进水里,学着鱼的模样,短暂隔绝屋外所有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关门声隔着墙壁传来,他清楚,父亲又是厌烦饭菜不合心意,出门酗酒去了。

柏木湊起身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洗手间。客厅一地饭菜残渣与碎瓷片狼藉不堪,母亲正沉默收拾残局。心底漫开一阵无力,他没有说话,上前默默搭手帮忙。

待到地面大致清理干净,他拿起桌上未曾被糟蹋的剩余饭菜小口进食。全程没有半句交谈,安静的空间一如往日,裹着化不开的孤独与寂寞。

大约夜里十二点,柏木湊躺上床准备入睡,思绪却依旧绕着诅咒打转。他无法确认方才的意念是否生效,心底生出几分动摇,甚至开始后悔,不想让诅咒落在父亲身上。他在心里反复博弈,既不知道力量是否已经送出,也无从收回。他回想父亲长久以来的模样,记忆里寻不出半分温和。指尖轻轻抚过腹部,那里还残留着上一次反噬留下的钝痛。痛感依旧清晰,只是经历得多了,竟慢慢生出麻木的习惯。思索许久,疲惫压过纷乱,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柏木湊骤然从梦中惊醒。

这一回的反噬远比往日更为酷烈。尖锐的剧痛骤然攥紧胸腔,心脏仿佛要被生生撕裂;眼球灼烧发胀,酸涩刺痛不断蔓延;头颅像是遭受重锤反复撞击,炸裂般的昏沉席卷全身,刺骨的酸痛顺着每一寸骨骼游走,精神被不断撕扯,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冷汗浸透被褥,身上单薄的睡衣彻底濡湿。

黑暗之中,他蜷缩在床上大口喘息,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不断自我宽慰。

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诅咒未必就会应验。

身体的折磨还在持续,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再度睡去。

清晨天光漫进窗沿,柏木湊方才苏醒,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来的是两名警察,要找母亲。

平静的叙述隔着门板传入屋内:父亲昨夜在酒馆酗酒过度猝死。酒馆老板起初只当他醉酒昏睡,打算待到天明再叫醒他回家,不曾想人早已失去生命体征,整件事最终被定性为醉酒诱发的意外。

母亲走到门口听完消息,眼皮浮肿,布满熬夜与泪痕。她面容苍老,眼神空洞,没有骤然丧亲该有的悲恸,只剩近乎麻木的平静。警察询问家属诉求时,她低声应答,轻轻吐出一句:“火化吧。”

警察沉默点头,没有多言,神色却隐隐复杂,大约也在暗自揣测,这个家究竟藏着怎样的光景。

站在后方的柏木湊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浑身骤然僵住,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踉跄退回床铺,巨大的迷茫将他死死困住。

过往无数个被殴打的夜晚,他心底无数次盼望这个人消失。可愿望真正实现,没有半分解脱的快意。两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战。他不停反问自己,这究竟只是一场巧合的猝死,还是昨夜那道诅咒带来的结局。两种想法来回撕扯,折磨着他的精神。

最后,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去往学校。

课堂之上,他如同行尸走肉,外界的一切都显得遥远模糊。所有思绪都缠绕在家中的噩耗之上,外表看不出激烈的情绪,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待到放学归家,屋内气氛死寂。

父亲的骨灰盒安放在桌上,冰冷而沉重。母子二人共处一室,互不言语。

柏木湊缓步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只骨灰盒。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掌心。

那个无数次伤害他的人,就此归于一捧灰白的粉末。可他心里像是凭空缺失了一块。他将骨灰盒紧紧抱在怀中,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开,无声的泪水悄然滑落。

一旁的母亲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没有言语,同样陷在属于自己的迷茫之中。

房间最终只剩一片落寞。

复仇并没有带走痛苦,只是留给了柏木湊更深重的枷锁。他真切见识到,这份诅咒,连血亲的性命都可以轻易夺走。恐惧与迷茫缠绕着他,他尚且无法下定决心舍弃这份力量,只是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又被困进另一重无边的牢笼。

窗外夜色渐浓,对他来说这一天如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