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戳破之后,接下来两三周,是无尽的虐心拉扯。
苏晚整个人状态跌落谷底。
一方面是恋情危机,另一方面,家里的现实压力丝毫没有减轻。催债电话依旧会更换号码打进来。母亲赵岚依旧每周固定通话,不断向她输出那一套逻辑:好好学习考证,毕业高薪工作,偿还家里债务。
赵岚隐约察觉到苏晚情绪低落,不仅没有安抚,反而新一轮指责扑面而来。
“你最近怎么精神这么差?是不是谈恋爱分心了?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在大学谈恋爱,情爱会毁掉你的前途。”
电话里的指责,像重锤,本就脆弱的苏晚被反复捶打。
原生家庭带来的旧伤,加上恋爱暴露出来的矛盾,双重重压之下,她变得格外敏感内耗。
课堂上还能强迫自己维持状态,参与小组讨论、完成展示。可独处的时候,情绪极易崩溃。深夜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凌晨两三点,脑海不断回放湖边坦白的那一幕,回放陆则言那句“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隐瞒”。
她一遍一遍自我复盘,一边为自己的隐瞒愧疚,一边又无法挣脱根深蒂固的自卑。
她也清楚自己做错了。可是伤疤太痛,过去的伤害太深,她当时没有足够的勇气袒露伤口。
陆则言同样过得煎熬。
国赛备赛任务繁重,实验室通宵赶图纸是常态,可只要停下来,思绪就会飘到苏晚身上。
他没有因为家庭负债就轻视苏晚。他查阅民法典相关条文,弄清楚:父辈债务,法律层面并不强制子女代为清偿。他明白苏晚也是家庭悲剧的受害者。
但是情感层面,信任已经受损。
过往相处的碎片纷纷回头涌入脑海:每一次谈及家庭她就转移话题;明明内心痛苦,永远只说一句“我只是有点累”;明明心事重重,永远伪装平静。
他可以共情她的创伤,却很难立刻消解“被长期隐瞒”带来的隔阂。
他也舍不得这份感情。他欣赏苏晚的勇气、坚韧,那些真实的心动与甜蜜,并不是假的。可如果就这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恋爱,心里那根刺会永远存在。
两人依旧保持联系,但是相处模式完全改变。不再一起晚自习,不再傍晚散步闲聊。聊天变得克制、疏离,客气得近乎回到普通同学。
有一次约在操场看台好好谈话。
秋夜很冷,晚风刺骨。
“我知道,我隐瞒伤害了你。”苏晚眼睛红肿,“可我当时真的很怕,怕我身后的泥潭,把你也拖进来。我害怕你知道之后,就不要我了。”
陆则言眉头微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把真相捂起来,一旦爆发,伤害只会更大。”
“我承认我懦弱。”苏晚低声说。
“我心疼你的遭遇。但信任碎掉,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瞬间复原。”陆则言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们不要硬撑着做恋人。我们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不是永久分手,我们各自冷静,整理清楚自己。看看我们能不能跨过这道坎。”
“暂时分开”四个字,轻飘飘,却沉甸甸砸在苏晚心上。
她点了点头,眼泪无声落下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是理性却无比疼痛的决定。
短暂分开之后,两个人并没有拉黑删除,没有把过往全部抹杀,只是退回很远的距离。
大三的学业、竞赛依旧滚滚向前,生活不会因为情绪崩溃按下暂停键。
苏晚把自己彻底埋进忙碌之中。
每天很早奔赴图书馆,啃中级财务会计,刷初级会计的题库;英语竞赛的稿件反复打磨;两份兼职继续坚持;学生会的工作依旧认真完成。白天用高强度事务填满自己,不让自己有空胡思乱想。
可是每当深夜,宿舍室友入睡之后,她躺在床上,那些情绪会汹涌反扑。
会翻看过去的聊天记录,回忆网球场初见、黄昏告白、一起自习散步的点滴。想念是真切的,愧疚也是真切的。
她也开始反思自我:就算原生家庭满目疮痍,亲密关系之中,逃避隐瞒,并不是保护感情,而是在给感情埋雷。
同时,她开始尝试与母亲进行边界对抗。过去她只会顺从、隐忍,现在她慢慢学着守住自己。
一次赵岚打电话,又开始道德绑架,要求她把人生全部献祭给还债,不停贬低她的选择。
以往苏晚只会沉默、妥协,或者崩溃哭泣。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稳但是坚定。
“妈,我会尽我力所能及帮助家里。但是我的人生,不是为还债而生。我有我自己的追求和底线。我会努力读书工作,但我不会把自己全部牺牲掉。”
电话那头赵岚勃然大怒,厉声斥责她不孝、自私。
苏晚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但是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崩溃认错。她听完母亲发泄之后,平静结束通话。
那是她成长路上很重要的一步:孝顺不等于自我献祭。
另一边,陆则言在备赛间隙,同样反复思考这段关系。
他和自己很要好的室友坦诚部分情况。
室友劝他:“如果欺骗是原则底线,那就干脆断掉;如果真的放不下这个人,就要分清:她的隐瞒,是出于恶意算计,还是创伤之下的自我保护。”
陆则言反复区分。
苏晚没有欺骗钱财,没有算计利益。她的隐瞒,来自原生家庭带来的深重羞耻与自卑,是创伤导致的逃避,不是本性的虚伪。
但是即便动机值得共情,行为依旧造成信任重创。信任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苏晚完成内在成长。
他没有去找别的女生,依旧保持单身,专注竞赛与学业。只是内心,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国赛答辩结束,拿到省级二等奖,实验室的压力终于卸下。喧嚣落幕之后,空旷的教学楼,他会下意识看向苏晚常自习的那片图书馆区域。
思念无法被理性完全压制。
冷静期一个月。
深秋过渡到初冬,梧桐树叶落尽,校园树木枝桠光秃秃。
一个没有课的夜晚,路灯把操场跑道铺成暖黄色。陆则言给苏晚发消息:有空吗,操场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