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上学期,九月到十月。
财务管理的课程难度陡然提升,中级财务会计、税法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晚一边啃专业课,一边继续参加英语竞赛,同时两份线上兼职也在持续,她还在备考初级会计职称。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真正放松的时刻。
陆则言这边,进入建模国赛备赛周期,经常泡在实验室熬夜画图演算,忙碌却充实。两人见面时间有所减少,每天晚上睡前会通一会儿简短语音。
家里的债务,到了一笔集中到期的节点。
苏建国外出打零工,刻意躲避催债,更换了手机号。催收机构联系不上债务人本人,通过当年贷款留下的家庭成员信息,辗转获取了苏晚正在使用的校园手机号。
于是,催债电话开始源源不断打到苏晚手机。
有时候是白天上课,手机调静音,课后一堆未接陌生来电;有时候是晚上自习,电话直接弹出来,听筒里是冷漠强硬的催收话术。
一开始苏晚尽量挂断、拉黑。但是对方会更换不同号码拨打。她精神高度紧绷,害怕被同学、被陆则言听见。
她不敢告诉陆则言,只能自己一个人承受。每一次催收电话打来之后,她要花很久平复情绪。
灾难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两人约在校外商圈的连锁奶茶店复习备考。店里播放轻柔背景音乐,桌面上摊开税法讲义和工程造价图纸。
苏晚手机又一次震动,又是一串陌生外地号码。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要拒接,但是手慢了一步,电话接通。
外放没有开,但是听筒音量不小。
冰冷机械的男声透过听筒清晰传出来:“苏建国欠款逾期,多次联系不到本人,你是他的女儿苏晚对吧,请通知债务人尽快偿还欠款,否则后续将走法律流程……”
短短几句话,清晰地飘出来,落在安静的奶茶桌面。
苏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猛地发抖,手一抖,几乎握不住手机,慌忙按下挂断,立刻长按号码拉黑。
可是已经晚了。
陆则言手中的笔停住,抬眼看向她。
那几句催收的话语,他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瞬间凝固。
苏晚脸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指尖冰凉,垂着眼帘,不敢看向陆则言的眼睛。刚才那短短十几秒,把她努力遮盖了一年多的伤疤,猝不及防掀开一角。
奶茶店轻柔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可是两个人之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刚刚是怎么回事。”陆则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是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他情绪已经沉了下来。
苏晚的肩膀微微发抖,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谎言被当场撞破,所有自欺欺人全部粉碎。
“苏晚。”陆则言看着她,语气很坚定,“看着我。把真实情况告诉我。”
她知道,再也躲不过。
那天下午,复习资料再也没有翻开。两人收拾东西,走出奶茶店,沿着马路走回学校。深秋的风寒凉,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们走到校园人工湖边,湖边柳树枝叶已经开始枯黄,湖面泛着冷调的波光,行人不多。
苏晚背靠着湖边护栏,身体抑制不住轻轻颤抖。
她把一切,全盘倾倒出来。
高考发挥失常,本来一心想要攻读英语,计划未来出国读翻译硕士;父亲投资失败,巨额负债;母亲赵岚强势偏执,逼迫她填报财务管理,长期的控制、情感打压与PUA;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催债如影随形。
进入大学之后,她逼迫自己从内向变得外向拼命抓住机会,只是想要积攒力量逃离原生家庭。
遇见陆则言之后,很喜欢他,但是极度自卑。清楚他讨厌欺骗,可她没有勇气把泥泞的身世摊开。她害怕这份干净的感情被自己的家庭拖累,害怕被怜悯,害怕被放弃。于是选择回避、沉默,选择性隐瞒,以为等到自己足够强大再坦白。
“我没有主动编造谎话骗你。”苏晚眼眶通红,眼泪滚落,声音沙哑破碎,“但是我明白,刻意回避,也是一种欺骗。我一直很恐惧这一天到来。”
讲完之后,她垂下肩膀,内心已经做好分手的心理预设。
陆则言站在原地,听完长长的叙述,久久没有开口。
巨大的冲击席卷了他。
过去一年多,他看见的苏晚,是闪闪发光、果敢上进的女朋友。他看到她参加各种竞赛、从容站上舞台,看到她乐观坚韧。他从来没有想到,光鲜外壳之下,她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
心疼汹涌地涌上来。可与此同时,另一重情绪格外清晰:被隐瞒的失落,以及触碰自己底线的失望。
他的原则是厌恶欺骗。他可以接受爱人出身普通、遭遇苦难,但是无法接受重大的身世处境,被对方长期刻意捂住。
一年多亲密恋人,关于自己最沉重的人生处境,始终闭口不谈。不是一瞬间的谎言,是长达一年持续的回避遮掩。
“苦难本身不是过错。”陆则言的声音低沉克制,没有发火,但是带着明显的疲惫,“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处境,我会心疼,我愿意理解。可是苏晚,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这么重大的事情,你一直藏起来。你明明清楚,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隐瞒。”
“我能理解你的恐惧,理解你的自卑。但亲密关系,坦诚是地基。地基被藏起来,再美好的相处,都是建立在悬空之上。”
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怒吼,但是这种冷静的失望,比吵架更加伤人。
夕阳缓缓下沉,湖面光线一点点暗淡。
那天,他们没有说分手两个字,但是也没有和解。
两个人各自回到宿舍,隔着屏幕,沉默无言。
炸弹已经引爆,甜蜜的恋爱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