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到画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后的拉萨冷得有些刺骨。他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从窗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忽然有些犹豫。他很少主动到这里来。五年前离开后,画室于他而言,就像一扇关上了的门。门里的人还在,门里的颜料和藏香味还在,可他的手,已经推不开那扇门了。
可今晚,他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宋亚轩。宋亚轩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极真诚的笑:“丁哥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吃饭了没有?”
丁程鑫没料到他这么热情,顿了一下,才低声道:“吃过了。”
他进门,目光不自觉地往楼上看了一眼。宋亚轩立刻会意,轻声道:“耀文在楼上。你要找他吗?”
丁程鑫点了一下头。宋亚轩没有多问,只朝楼梯口指了指:“你直接上去吧。他今天一天都在自己房间,没怎么吃东西。我给他端了碗面,他也没动。”
丁程鑫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他道了谢,抬脚往楼上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像在替他说出那些没法说出口的话。
刘耀文的房门虚掩着。丁程鑫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书桌旁,面前铺着一张半成品的唐卡底稿。可他的笔没在画,只是盯着那底稿发呆。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他后颈和肩膀的线条又深又重,像一座沉默的山。
丁程鑫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刘耀文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来了?”刘耀文问,声音有些哑。
丁程鑫推门进去,走到书桌旁,低头看了看那幅底稿。是一尊不动明王,轮廓刚起,线条还生硬,有几处比例明显不对。丁程鑫没说话,只伸出食指,在底稿右上方虚点了一下:“这里,肩太宽了。明王像的要义在于威而不怒,肩太宽就傻了。”
刘耀文一愣,随即低头看自己画的底稿。丁程鑫说得没错。他抿了抿唇,没吭声。
丁程鑫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他从机场带回来的布包。刘耀文看见那布包,眼神微变,却没问。丁程鑫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粗毛线织成,叠得整整齐齐。
“张真源在机场买的。”丁程鑫把围巾放在刘耀文桌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他说你总是半夜出去,拉萨晚上冷。让我带给你。”
刘耀文盯着那围巾,半晌没动。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人都在路上了,还想着给你留东西,给我留东西。”刘耀文说,声音低得发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坏心思。”丁程鑫说。
“我知道。”刘耀文抬起头,看向丁程鑫,眼底有种被压得发亮的情绪,“但我有。”
丁程鑫没说话。刘耀文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刘耀文的影子整个罩在丁程鑫身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丁程鑫没有后退,只安静地仰起脸,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少年。
“丁程鑫。”刘耀文叫他的名字。
“嗯。”
“张真源走了,你难受吗?”刘耀文问得很直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道:“说不上难受。就是觉得,少了个说话的人。”
刘耀文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发作。他蹲下身,双手撑在丁程鑫的椅边,把身子压得极低,像一头伏在暗处的野兽,却把最柔软的喉咙亮了出来。
“那以后我跟你说。”刘耀文道,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天不够就两天,两天不够就一个月。你说什么,我听。你不说,我就在旁边待着。总之,你不会没人说话。”
丁程鑫看着他,目光里像有极深的东西在翻涌,又被一层薄薄的冰压着。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刘耀文额前,轻轻拨开那几缕被灯光映成金褐色的碎发。
“刘耀文。”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五年前不告而别?”
刘耀文屏住呼吸,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丁程鑫说,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不像笑,“我怕多看你一眼,就走不了了。怕你跟着我,会沾上我这一身死气。怕你以后成不了好画师,怕我把你拖进我这条黑路上来。”
刘耀文的眼睛红得吓人。他猛地抓住丁程鑫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那只手揉进自己掌心。
“可你走以后,我也没有变好。”刘耀文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我画什么都是你。磨颜料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连大昭寺门口有个人长得像你,我都能追两条街。”
丁程鑫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却被刘耀文猛然前倾的额头抵住了额头。
“所以你别再赶我了。”刘耀文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乎哀求的颤,“你赶我,我也还会来。五年都过来了,你以为现在我还怕吗?”
丁程鑫没有动。他的额头抵着刘耀文的额头,鼻息交缠。他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极快的东西,落进两人紧贴的皮肤之间,烫得刘耀文一抖。刘耀文抬起手,用拇指擦去丁程鑫脸上的湿痕。他的动作又轻又笨,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不赶你。”丁程鑫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句从经幡里漏出来的经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刘耀文几乎是立刻道。
“好好画。”丁程鑫睁开眼,目光沉而静,“别让你的路,断在第一步。”
刘耀文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丁程鑫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刘耀文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一瞬。他慢慢松开丁程鑫的手,站起身,退后一步。他没有做更多。他知道,今晚能说开这些,已经像走完了一条极长的夜路。剩下的,他不能急。
宋亚轩在楼下等了很久。他听见楼上有低低的说话声,后来安静下来。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去看看,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丁程鑫下来了。
“这就走了?”宋亚轩站起来。
“嗯。不早了,你们休息。”丁程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宋亚轩,“谢谢。”
宋亚轩笑得真诚:“谢什么。下次来,我让马嘉祺给你做牦牛肉面,特别好吃。”
丁程鑫微微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马嘉祺不知什么时候从画室出来,站在宋亚轩身后,轻轻揽住了他的肩。
“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宋亚轩说。
马嘉祺“嗯”了一声:“有些结,开始松了。”
宋亚轩仰起头,冲马嘉祺笑:“那真好。”马嘉祺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道:“我们上楼吧。天冷。”
宋亚轩乖乖点头,和马嘉祺一起关了门,上了楼。画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窗外八廓街的月光,照在安静的巷子里,像一条极淡的河。
---1
怎么也太上头了,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