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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酆都七日·第一日

鬼王她脾气不好

第四章 酆都七日·第一日

酆都城,寅时。

宋今禾没睡。

她坐在赤纹石榻上,左腿屈起,右腿悬在榻沿晃荡,手边摆了一盘没吃完的葡萄。九幽赤丝缠在她腕间,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也没有浮动,只是最末那枚断环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

她盯了那枚断环很久。

叶栖风袖子里那枚旧玉扣,和她腕上这枚断环,是同一块玉。

她认得出来。一千年前她就认得出来,只是那时候她没来得及问,后来也没机会问。她以为那枚玉扣早就碎了、扔了、化成灰了——没想到还在叶栖风手上,而且裂了缝。

“他还留着干什么。”宋今禾自言自语,拈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籽吐到桌上。

她想起一千年前,她还是宋国公主的时候。那时候叶栖风还不是帝君,只是一个常年在雪山上修行的散仙,白衣清冷,话少得可怜。她是在一次人间除妖时遇到他的——她误入妖阵,他刚好路过,顺手把她捞了出来。

她连谢都没来得及说,那人就走了。但走之前袖口掉下来一枚玉扣,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来追上去还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留着吧”。然后就真的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后来她找了他很久。找到的时候他已经飞升成了青冥帝君,九重天上高高在上,而她宋国覆灭,她死在战火里,怨气太重入了酆都,从一只孤魂野鬼一路杀成了鬼王。

她再见到叶栖风时,已经是鬼王登位那天。他站在九重天的云台上,低头看着酆都方向,和她隔着十万八千里。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去找他。她把那枚玉扣攥在掌心攥了很久,后来玉扣碎了,断成两截。一截碎成了粉,一截化进了她的赤丝里,成了锁链末端那枚断环。

她想过扔掉,但没扔成。每次她举起赤丝想把它抽断,那枚断环都会微微发烫,像是在求她别扔。

“烦死了。”她当时骂了一句,然后由着它留了下来。

一直留到现在。

宋今禾把葡萄盘推开,翻身躺倒在石榻上,望着头顶黑沉沉的殿顶。殿外传来夜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还有老崔在渡口唱的一支歪歪扭扭的船歌,调子跑了八百里。

她闭上眼,准备睡了。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酆都鬼王的寝殿,有人敲门。

宋今禾睁开眼,偏头看向殿门。殿门外传来一个清冷至极的声音:“本君有事相商。”

叶栖风。

宋今禾躺着没动,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句:“睡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冰壁内神格碎片有些许异动,需借你九幽赤丝一用。你的丝线至阴至柔,可嵌入冰壁微隙而不伤其本体。”

宋今禾翻了个白眼坐起来,赤丝在她腕间微微发亮。“你大半夜的来敲我门,就为了借我的丝?”

“事关封印,不可拖延。”

宋今禾磨了磨后槽牙,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披了件外袍就去开门了。门一拉开,叶栖风站在门外,白衣如雪,身姿笔直如松,手里提着那盏冷白色的琉璃灯,照亮了他清隽淡漠的脸。

宋今禾斜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赤脚踝露在袍子外面,脚趾被阴风冻得微微蜷了一下。“怎么借?”

叶栖风垂眼看了她的脚踝一眼,指尖微动,一道暖融融的灵力无声无息地覆上了她脚下的地砖。宋今禾没注意到脚底忽然不冷了,只顾着等他回答。

“取你赤丝一缕,嵌入冰壁裂隙。”叶栖风说,“七日之后封印重铸完成,丝线自会脱落还你。”

宋今禾想了想,把手腕抬起来,赤丝从腕间浮出,红雾般在夜风中舒展。“要哪一缕?自己挑。”

叶栖风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她赤丝前方半寸处,没有碰。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细如发丝的红线,最终停在了末端那枚断环上。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落在了旁边一缕最细的丝线上。

“这一缕即可。”

宋今禾“嗯”了一声,心念一动,那缕赤丝自动断开,飘飘荡荡地落进了叶栖风掌心。丝线一触到他皮肤,微弱地亮了一下红光,然后安静下来,像一条睡着的小蛇蜷在他手心。

叶栖风握紧手心,垂眸说了一声:“多谢。”

宋今禾摆摆手:“行了,拿去。没什么别的事了吧?”

叶栖风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两息,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那道暖融融的灵力还没有撤。宋今禾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才发现脚下那块地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温温的,踩上去不冰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叶栖风已经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极轻,连一点声音都没留下。

宋今禾站在门口,低头踩了踩那块温热的砖,又抬头望了望叶栖风消失的方向。半晌,她“啧”了一声,关上门回去睡觉了。

但躺回榻上之后,她翻来覆去没睡着,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有毛病。”

殿外夜色沉沉,忘川河的波涛声远远传过来,像一首唱了千年的歌。老崔的船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估计是唱累了。酆都难得的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拍岸的声响。

宋今禾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殿顶发呆。赤丝少了那一缕,腕间轻了一点,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出来。但她知道少了。那缕丝线缠在她腕上缠了几百年,忽然少了一根,像头发被剪掉了一小截,总有一点不对劲。

她闭上眼,心想:七天。七天之后拿回来,然后这人赶紧走。

七天不算长。她对自己说。

——可她不知道的是,忘川河底的冰壁裂隙比叶栖风说的要大得多。那枚神格碎片在冰层深处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河岸上,叶栖风站在冰壁前,将那一缕赤丝轻轻送入裂隙。丝线嵌入冰层的一瞬间,整面冰壁亮了一下,红光从裂隙深处蔓延开来,像血丝布满了冰面。

叶栖风看着那些红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快了。冰壁的裂,比他预想中快了太多。

他回头望了一眼酆都城的方向,宋今禾寝殿的灯火已经灭了。他收回目光,在冰壁前盘膝坐下,灵力缓缓注入冰层,将那些蔓延的红光一点点压回去。

“七日。”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冰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忘川河水在他脚边翻涌,赤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