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妖市有狐
长安城西,子时三刻。
陈怀夕翻过将军府后墙的时候,裙角又被墙头的碎瓦挂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新破的口,没管,把短匕往腰间一别,猫着腰朝西市方向跑去。
夜里西市早已关了门,白日里热闹的商铺一间间落了板,街道空荡荡的,只剩几只野猫蹲在屋檐下舔爪子。但陈怀夕知道——穿过西市最尽头那间废弃的纸扎铺,推开后墙那扇画了符的木门,是另一个世界。
妖市。
她站在那扇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是热腾腾的气浪,夹杂着妖气、酒气、花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甜味。灯火一下子亮了起来——满街的红灯笼、黄灯笼、绿灯笼,挂得密密麻麻,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两边的摊位上什么都有卖:能让人长出一对翅膀的丹药、会自己唱歌的骨头、装在琉璃瓶里流着荧光的妖兽眼泪、还有一个摊子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人形木偶,木偶的眼睛会转,会冲路过的客人眨。
陈怀夕攥紧了袖中的短匕。
她是第一次来妖市。
她听说妖市有药——白狐一族的七窍莲,能治天下所有寒毒。她母亲三年前中了妖毒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太医院的药吃了三年不见好,修仙界的灵丹也试了几十种,都只是吊着命,去不了根。直到上月有个游方道人说,妖市白狐一族藏了一株七窍莲,莲开七瓣,每一瓣可解一种寒毒。
所以她来了。一个人,一把短匕,一身被墙头刮破的裙摆。
妖市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她走了两条街,已经路过三个卖“假七窍莲”的摊子——那些莲瓣一看就是灵力伪装的,浮着一层廉价的青光。她一个都没买,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妖气越重,摊位上的东西也越不像人间的。路边一个蛇妖摊主冲她招手:“小姑娘,来块蛇蜕膏?贴了能三日不眠不饿,行走如飞。”
陈怀夕摇头:“不要。”
“那这个呢?”蛇妖从摊位底下掏出一个琉璃罐,里面泡着一枚眼珠,“龙眼,真的,吃了能开天眼。”
陈怀夕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枚眼珠——确实是龙的,但早已失活,没有灵力了。她皱了皱眉:“假的。”
蛇妖脸色一变:“你懂什么……”
“龙眼失活十二个时辰后灵气散尽,只剩空壳。”陈怀夕淡淡地说,“你这枚边缘都发灰了,至少泡了半个月。”
蛇妖噎住了,缩回摊位后面不再吱声。
陈怀夕继续往前走。身后暗处,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她没有听到。
她走到妖市最深处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摊子。那摊子没有招牌,没有吆喝的妖贩,只摆了一张漆黑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盒。盒子半开,里面露出一截莲茎,莲瓣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七窍莲。
陈怀夕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过去。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木桌后面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妖。
那人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袍,头发是极浅的银灰色,散在肩头,一双桃花眼微弯,唇角噙着三分笑、三分懒、还有四分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好看得不像真人,好看的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偏偏周身那股慵懒劲儿又把这幅绝色拉回了凡间。
安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随意地看着她。
“这位姑娘,”他笑吟吟地开口,“你是要买这株七窍莲?”
陈怀夕点头:“多少灵石?”
安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玉盒,又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攥着短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不卖灵石。”
陈怀夕皱眉:“那卖什么?”
“卖一个故事。”安澜把扇子一合,往掌心轻轻一敲,“你告诉我,你一个将门之女,身上带了火灵根,明明可以凭本事杀入妖市抢这株莲,为什么选择老老实实地走到我的摊子前问价?”
陈怀夕神色一紧。这人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身上有火灵根,甚至知道她想抢——他全知道。
她后退半步,匕首无声出鞘一寸。“你是谁?”
安澜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眼睛,折扇重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笑盈盈的桃花眼。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怀里那株七窍莲——被我换了。”
陈怀夕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她分明记得七窍莲还在——她刚才弯腰看的时候——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掏出来一看,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木头匣子,打开来,里面空空如也。
她“唰”地抬头,对面的安澜正慢悠悠地从袖中抽出那只白玉盒,冲她晃了晃:“在这儿呢。”
陈怀夕眼神一凛,匕首出鞘,火灵力瞬间灌注刃身,一道赤红的火光沿着刀锋蔓延开来。“还给我。”
安澜挑了挑眉:“这么凶?”
“我再说一遍——还给我。”
“我要是不还呢?”
陈怀夕没有废话,身形一闪已经欺到安澜面前,匕首直刺他咽喉!安澜侧身避开,折扇“啪”地一合,格住匕首刃身,金铁相击之声清脆刺耳。
陈怀夕手腕翻转,匕首换了个方向从下方撩上,安澜后仰避开,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臂。她攻势极快,一息之内连出七刀,刀刀带火,赤红的刀光将安澜的白衣映得忽明忽暗。
安澜只守不攻,折扇在她刀锋之间游刃有余地穿梭,挡了六刀,第七刀擦着他袖口划过去,“嗤”一声,袖口裂了一道口子。
安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袖子,非但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将门虎女,名不虚传。”他说,“三年前你爹在妖市门口斩过一头作乱的赤蟒,我记得。”
陈怀夕动作一顿,刀停在半空:“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安澜摇着折扇,“但赤蟒是我手下的人。你爹斩了他的时候,我坐在楼上看了全程。三枪,干净利落。”
陈怀夕抿紧了唇。她父亲的死一直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匕首往前推了半寸:“莲,给我。”
安澜看了她一眼,忽然把白玉盒递了过来。
陈怀夕愣住了。
“拿着。”安澜说,“本来就是给你备的。”
她没动,警惕地盯着他。
安澜叹了口气,把白玉盒直接塞进她手里:“你爹当年斩赤蟒的时候,赤蟒身上有一道旧伤——是我几年前打的。他替我收拾了叛徒,算我欠你们陈家的。”
陈怀夕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盒,里面的七窍莲安静地泛着淡金色的光,是真的。她握紧盒子,抬眼看向安澜,目光里的警惕依旧没有全消:“你叫什么名字?”
安澜折扇一展,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安澜。”
“安澜……”陈怀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转身要走,安澜的声音从身后悠悠飘过来:“你爹斩赤蟒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攥着武器,头也不回地走。”
陈怀夕脚步一顿。
“他走得比你还快,”安澜说,“我当时在楼上想,这人怎么连句谢都不说。后来听说他战死了,我在妖市给他烧了一壶酒。”
陈怀夕没有回头。她站在满街妖灯的光里,肩背绷得笔直,握着白玉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迈步走进妖市的人潮里,红灯笼的光芒落在她肩上,背影又瘦又直。
安澜靠在木桌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袖口,指尖抚过那道裂痕,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脾气还挺大。”
他慢悠悠把折扇别回腰间,转身朝妖市更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朝陈怀夕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明灭间,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了一点点别的什么——很浅,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姓陈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低,“都这么会走吗。”
他收回目光,白衣一摆,没入了灯火尽头。
妖市的夜还长。陈怀夕捧着七窍莲穿过妖市往回走的时候,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止一道。妖市里那些摊贩、路人、蹲在屋檐上的小妖们,都在看她。准确地说,在看她的火灵根。
陈怀夕攥紧了匕首,加快了脚步。
身后暗处,有黑影跟了上来。
她心一沉,脚下更快,几乎是在跑了。拐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前方忽然闪出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去路——两个妖修,一个蛇首人身,一个满身鳞片。他们盯着她怀里的白玉盒,咧开了嘴。
“小姑娘,一个人来妖市,胆子不小啊。”
陈怀夕没说话,把白玉盒塞进怀里,匕首横在胸前。火灵力在刀刃上重新燃起,赤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让开。”她说。
蛇首妖修舔了舔嘴唇:“不让又怎么——”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安澜站在陈怀夕身前,背对着她,折扇抵在掌心里轻轻敲着。他低头看了那两个妖修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滚。”
蛇首和鳞片妖修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头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安澜这才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怀夕,笑了笑:“还不走?”
陈怀夕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什么也没说,绕过他快步走了。
这回她没回头。
安澜站在巷子里,目送她跑远。夜风把他银灰色的长发吹起来,他抬手拢了一下,指尖拂过额前碎发时,嘴角那一丝笑慢慢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刚才挡在她身前的时候,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火燎痕,是她刀锋上溅出的火星落下的。
不疼。但他低头看了很久。
“将门虎女。”他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这次语气里没有了调侃,只剩下一种低低的、辨不清情绪的回响。
妖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夜色浓稠如墨,陈怀夕跑出那扇木门重新回到人间的时候,怀里那只白玉盒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停下来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
安澜。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七窍莲护好,快步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扇门后的世界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今夜起变得不太一样了。
——妖市的风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缕,绕在她脚踝上,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