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读书和劳动

彩虹镇之行

老者领着阿明从宗祠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阿明跟在后头,脑子里还是刚才锣鼓喧天、刘家老三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画面。

"大爷,"阿明追上半步,"你们对孩子考学这么看重,就是为了吃席热闹、名字上墙?"

老者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当然不是。"他指了指远处的水塔,"你看见张师傅了吗?"

阿明顺着看过去,水塔旁边一个小房子前,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头正坐在矮凳上剥毛豆。

"张师傅看了三十多年水泵,"老者说,"镇上几千口人喝水都靠他。可他这辈子,能影响的也就咱们这几千人。了不起吗?了不起。可要是换了个人,读了书,当了水利工程师,设计一个大工程,能让几十万人、几百万人喝上干净水。你想想,那是什么分量?"

阿明怔住了。

"我们重视孩子读书,不是为了让他们考个本科回来光宗耀祖,"老者一边走一边说,"那块碑、那顿席、那支钢笔,是告诉他们——你往前走,镇上都看着你、托着你。但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学好了本事,能站到更大的台面上去。"

他们已经走回主街上。老者放慢步子,像是讲给阿明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一个孩子留在村里,教几个娃娃认字,是好事。可如果他去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教的是一个班四五十个孩子;再往上,读了研究生,去大学里当了教授,一堂课底下坐着一两百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学生——他讲的一句话,可能被那些学生记一辈子,那些学生再把这句话带去更远的地方。"

阿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想想,"老者侧过头看他,"咱们村里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是一份力。可要是学了真本事,站到更大的位置上,你随手做的一件小事,影响的可能是成百上千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那种成就感……"

他没说完,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七八个小孩围在一个穿蓝围裙的男人身边,每人手里捏着一团泥巴。蓝围裙的男人正在教他们捏一个什么形状,孩子们有的皱着眉头使劲,有的把泥巴拍得啪啪响。

"那是钱陶匠,"老者说,"本来在县城开了十几年店。前年关了铺子回来,在咱们这儿开课教做陶。他常说,在外面卖陶器,卖给一百个人,一百个人拿回去当摆件。可在镇上教孩子做陶,也许哪个孩子将来做了建筑设计师,设计房子的时候会想起怎么让墙面有温度。这笔账,他算得清。"

阿明蹲下来,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碗。钱陶匠走过来,蹲在阿明旁边:"你看她,手在动,脑子也在转。做陶教会她耐心、分寸、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手。这些东西,将来她坐进考场、走进社会,都用得上。"

小女孩举着那个明显会漏水的小碗,仰着脸问:"钱伯伯,我这个碗装不住水。"

钱陶匠笑:"装不住水没关系,你先装住自己想做好一件事的心。"

老者拍了拍阿明的肩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巷口的时候,路过一户敞着门的人家,里头一个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教两个年轻人打一种复杂的绳结。

"吴奶奶,八十多了,以前在县城供销社干了一辈子,"老者说,"大家学园开了之后,她跑来问能不能教打绳结。我说行啊。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她这辈子收过钱、数过票,可从来没站在一群人面前教过别人什么。头一回上课的时候,手都在抖,底下来了十五个人。后来她跟我讲,站在那儿的那个下午,比她这辈子大多数日子都有意思。"

阿明站在暮色里,看着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大爷,"阿明忽然问,"你们这儿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这些吗?"

"从小就知道,"老者点点头,"我们带他们劳动,不是光为了让他们知道'干活累'。扫地的时候告诉他们,扫干净一条街,走过的人心情好;插秧的时候告诉他们,你插下去的这一棵,秋天能变成一碗饭;喂鸡的时候告诉他们,鸡长大了蛋可以给镇上独居的老人送过去。每一件小事,都在他们心里种一个念头——我在做的事情,能让别人好一点。"

他顿了顿:"然后你再跟他们说,读书也一样。你在课堂上弄懂一道数学题,将来可能设计一座桥,让河两岸的人少走三个小时的山路。你背下那些古诗文,将来可能写出文章,让远方的人读到的时候心里亮一下。劳动和读书,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件事——你用手、用脑、用心,去让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变得好一点点。"

阿明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师和爸妈都说"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不用晒太阳",好像读书只是为了逃离某种生活。可从没有人告诉他,读书是为了走到更高的地方,把手伸给更多的人。

"大爷,"阿明的嗓子有点发紧,"你们这儿的小孩,真能明白这些?"

老者笑了:"你明天早上再去幼儿园门口看看。有个五岁的小丫头,她妈妈是镇上的保洁员。那丫头跟别的小朋友说——我妈今天把整条街扫干净了,三百个人走过都会高兴。我将来要当医生,让三百个、三千个、三万个人都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