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还有二十多名同学,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收拾行李,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他们依旧不能有半分逾矩。
陆时衍先轻轻眨了眨眼,敛去眼底过于灼热的情绪,声音压到最低,只有气流轻轻震动的音量。
“东西,都准备好了?”
温念轻轻点头,指尖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纸页微微变形。
“嗯,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段安静的间隙。
窗外的雨丝还在飘,风穿过窗缝,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拂过裸露的手腕,激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已经收拾妥当的透明考试袋,随后,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折叠伞,又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他拆开外包装,取出一颗淡绿色的糖,放在掌心,轻轻推到她的桌前。
“紧张的时候,可以含一颗。”
“会稍微安定一点。”
薄荷糖小小的一颗,躺在原木色的桌面上,在白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温念垂眸看着它,又抬眼看向他。
“你呢?”
她小声反问。
陆时衍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很浅,几乎转瞬即逝。
“我还好。”
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藏着千钧重量。
他并不是不紧张。
只是他一直习惯了,把所有的慌乱,独自消化,把安稳和从容,留给身边的少女。
温念伸出指尖,轻轻捏起那颗薄荷糖。
薄薄的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攥在了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一点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神经。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彻底笼罩校园。
晚自习不再强制安排学习任务,属于自由休整的夜晚。
不少学生已经提前收拾好行李,在家长的陪同下离开学校,回到家中休息。
人流一波一波散去,教室里的空位越来越多。
九点半。
大半同学都已经离开。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零星七八个人。
说话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滴答,缓慢而悠长。
旁边一排的两个男生,背起书包,低声说了两句道别,轻轻带上教室后门。
“咔哒。”
门锁轻响。
这一刻。
整间高三教室,只剩下了温念和陆时衍两个人。
空旷。
安静。
巨大的寂静瞬间包裹住靠窗的这一方角落。
所有旁人的目光,所有世俗的顾忌,所有需要回避的视线,一瞬间全部消失。
头顶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光线澄澈,静静地铺满空旷的过道,铺满一排排空荡荡的课桌椅。
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外黑暗里沉沉伫立。
雨丝敲打着玻璃,声响柔和,成为独属于二人的背景音。
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层厚厚的屏障,在这一刻,薄得如同蝉翼。
温念屏住了呼吸,握着薄荷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少年。
陆时衍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坐直身体,转过肩膀,完全面向她。
距离很近。
中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不到半米。
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见少女藏了一整年的,胆怯又热烈的心动。
温念能够看见他瞳孔里晃动的灯光,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晚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掀起桌角的几张草稿纸,纸张簌簌滑动,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过去三百多个日夜的克制、隐忍、拉扯、心动,在这一刻一齐涌上心头。
陆时衍的手掌,在桌面之下,慢慢攥紧。
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已经克制了太久太久。
无数个黄昏,无数个雨夜,无数次差一点就要越界的瞬间,他都硬生生地退了回去。
可是此刻,四下无人,长夜漫漫,终点就在眼前。
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微的嗡鸣。
他往前,微微倾身。
一寸,又一寸。
距离迅速缩短。
清浅、干净的少年气息,缓缓笼罩过来。
温念的后背紧紧贴住椅背,心脏疯狂地擂动,一下,又一下,响声大到她几乎以为,他能够清晰听见。
她没有后退。
睫毛剧烈地颤动,却始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就在他的面孔距离她,只剩下咫尺之遥的时候。
陆时衍猛地停下。
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额前的碎发。
他的呼吸,有一瞬间明显的紊乱。
漆黑的眼眸深深锁住她的眼睛。
可以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着一场盛大的风暴。
欲望、贪恋、心疼、忐忑,无数情绪交织缠绕。
可是,他再一次,硬生生停住了。
还差两天。
他告诉自己。
最后的两天,不能功亏一篑。
不能因为一个失控的拥抱,一个仓促的吻,扰乱她的心神,毁掉两个人数年的付出。
他要给她的告白,不该是这间备考教室里,仓促慌乱的越界。
应该是考铃落下,最后一张试卷合上,盛夏阳光灿烂,坦荡、光明、不必躲闪任何目光的相遇。
他缓缓向后退回去。
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
这短短几秒的靠近与撤离,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眼底翻涌的热浪,被他一寸一寸,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缓缓响起。
“再坚持最后两天。”
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郑重。
“等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的那一刻。”
“我有很多话,要当面告诉你。”
温念望着他,胸腔里汹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她看见他眼底未散的悸动,看见他强行克制时绷紧的肩线。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落进雨声之中。
窗外,夜色更深,雨还在绵绵不绝地下着。
空荡荡的教学楼,灯火一点点熄灭。
只有这间教室,靠窗的两盏灯,依旧亮着,照亮少年少女安静相望的身影。
十点十分。
他们关上教室的电灯,锁好前门。
金属锁扣咬合,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旷寂寥。
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慢慢走向楼梯口。
雨还没有停。
走出教学楼,潮湿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独有的寒凉。
柏油路面积满雨水,路灯的光在水泊里碎成一片一片金色。
伞再一次撑开。
依旧是那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伞柄微微倾斜,大半的遮蔽,落在温念的头顶。
细密的雨丝敲打伞面,噼噼啪啪,连绵不绝。
他们沿着林荫道,缓步往前走。
香樟树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枝叶茂密,遮住了一部分夜空。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
不需要多余的交谈。
那句约定,已经沉甸甸地藏在了心底。
走到岔路口,通往女生宿舍楼的石阶就在前方。
陆时衍停下脚步。
伞面也随之停下,雨珠顺着伞沿,一串串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到这里吧。”
他低声说道。
温念抬起头,隔着一层朦胧的雨雾看向他。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半边侧脸,另一半浸在柔和的阴影里。
“你也早点休息。”她轻声回应。
陆时衍颔首,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数秒。
“不要熬夜翻书。放平心态。”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
一句承诺,穿过淅沥的雨幕,稳稳落在她的心间。
温念鼻尖微微一酸。
她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踏上湿漉漉的台阶。
走到楼道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过头。
少年依旧撑着那一把黑伞,静静伫立在雨里。
身影清挺,一动不动。
看见她回头,他微微抬起手臂,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过多的动作,简单,克制,却带着无尽的分量。
温念攥紧掌心那颗薄荷糖,转过身子,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厚重的楼门关上,隔绝了雨声,隔绝了路灯,隔绝了雨夜里伫立的少年。
楼道里灯火明亮,暖黄色的灯光映在墙壁上。
她缓缓走上楼梯。
回到宿舍,寝室里很安静。
同住的女孩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也没有入睡,眼底藏着考前的焦虑。
温念放轻动作,拿出换洗衣物,走进洗漱间。
冰凉的清水泼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热。
可当她躺到硬板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睡意却彻底消失了。
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着傍晚教室里的画面。
他微微前倾的身子,漆黑灼热的眼眸,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靠近,还有那句沉甸甸的约定。
心脏依旧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她悄悄摊开手掌。
那颗薄荷糖,还安安稳稳躺在手心。
她没有剥开。
只是紧紧攥着,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
陆时衍靠在窗边,站在黑暗里。
窗沿沾着雨水的潮气,微凉。
他望着远处女生宿舍楼成片亮起,又陆续熄灭的灯火。
眼底沉静无波,没有人知道,刚刚那一场克制,在他心底掀起了多么巨大的风暴。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光标停留在输入框很久。
最后,他只打下短短的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一起奔赴终点。
几秒钟之后,消息提示音轻轻响起。
屏幕上跳出少女的回复。
嗯。晚安。
夜色深沉,雨落不息。
最后的一夜,在无数忐忑、期盼、辗转反侧之中,缓缓流逝。
一夜的细雨,在黎明破晓之前悄然停歇。
凌晨五点半。
天边还蒙着一层厚重的青灰色,夜色并未完全褪尽,只是边缘处,悄悄晕开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潮湿的水汽笼罩着整座校园,草地、灌木丛、香樟树的叶片上,挂满了浑圆透亮的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温念是被心底那一份隐隐的躁动唤醒的。
她并没有睡一个完整的好觉。
浅眠,多梦,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不断闪过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符、黑板顶端鲜红的倒计时、黄昏空荡教室里少年微微前倾的身影。掌心仿佛依旧残留着昨夜那颗薄荷糖坚硬冰凉的触感。
她缓缓睁开眼睛。
宿舍里静悄悄的,另外三名室友还在熟睡,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起伏。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朦胧的天光。
她没有立刻起身,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
胸腔里,慌乱与期待交织缠绕,像两股不断纠缠的藤蔓。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她动作放得极缓,尽量不去惊扰沉睡的其他人。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伸手撩开厚重的窗帘。
一夜雨水洗礼后的空气,干净清冽。
远处的地平线,一点点亮了起来。
灰蓝的天幕,被初生的朝阳染上一层柔和的金橙。云层薄薄散开,酝酿着一个盛大晴朗的白昼。
今天,高考,正式开启。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表,五点四十二分。
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就要集合,奔赴各个考点。
她走到洗漱台,拧开龙头。
清凉的自来水扑在脸颊上,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冰凉顺着皮肤渗入四肢百骸,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镜子里的少女,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前夜失眠留下的痕迹,但是一双眼眸,却格外清亮,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洗漱完毕,她回到床铺,打开帆布包。
透明的考试袋平整地摆在最上层。身份证、准考证、两支黑色签字笔、备用笔芯、涂卡铅笔、橡皮、直尺,一件件整整齐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她伸出指尖,一样一样清点。
指尖划过光滑的塑料外壳,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给自己增加一份底气。
清点完毕,她将袋子拉好,重新放回包中。随后,她从口袋深处,摸出了那颗保存了一整夜的薄荷糖。
淡绿色的糖纸,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剥开。而是放进了校服上衣内侧的小口袋,紧贴心口的位置。
仿佛把昨夜的约定,一同妥帖收藏。
六点二十分,宿舍陆续响起响动。
室友们接连醒来,哈欠声、拖鞋踩踏地板的声响、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一点点填满了寂静的空间。没有人高声说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紧张,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简单吃完早餐,清晨七点。
高三年级的学生,开始在教学楼前的广场集合。
经过雨水冲刷的柏油路面还留着深色的水迹,低洼处积下浅浅的水洼,朝阳升得更高,金色的光芒洒落下来,水面便映出一片片晃动的碎金。
各班按照划定的区域整齐列队。
喧闹并不热烈,是一种压抑的、嗡嗡的人声。
温念站在班级队伍的中段,目光下意识地,穿过攒动的人头,向前方搜寻。
很快,她看见了陆时衍。
他站在靠前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在晨光里轮廓清晰。他微微侧着头,听着班长清点人数,侧脸线条利落冷俊。清晨的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他忽然微微转头。
穿过一排排少年少女的肩头,越过数米的距离,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遥遥相接。
隔着人群,隔着喧闹,隔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
没有大幅度的挥手,没有夸张的表情。
他只是极轻地,朝她微微颔首。
一下。
一个安静、笃定的示意。
温念的心脏轻轻一跳,她屏住呼吸,也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队伍前方的老师,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沉稳。
可那短暂的对视,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进她翻涌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安稳的涟漪。
大巴车一辆一辆驶入校园,整齐停靠在广场路边。
广播里传来通知,各个班级按顺序登车,分赴不同考点。
温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这时才猛然意识到,他们并不在同一个考点。
前几日只顾着沉浸在情绪与约定之中,她竟忽略了这件最现实的事。
拥挤的人流开始移动,队伍缓缓向前,朝着大巴的方向行进。
距离,被人群越拉越远。
她再一次抬起头,望向那个挺拔的身影。
陆时衍似乎也刚刚反应过来,脚步一顿,迅速转头,目光焦急地在涌动的人潮里搜寻,直到再一次捕捉到她的身影。
这一次,他眼底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飞快掠过。
他们被两股人流推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越来越多的同学隔开了中间的道路,脚步声、呼喊声、大巴的引擎轰鸣声轰然响起。
没有机会靠近,没有机会再说一句叮嘱,没有机会再交换一句鼓励。
只能遥遥相望。
陆时衍的嘴唇动了动。
隔着嘈杂的人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是她读懂了他的口型。
——别慌。
温念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空落。
她也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回复。
——你也是。
下一秒,汹涌的人流将她裹挟,转过拐角,视野被车身和人群彻底遮挡。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心脏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空荡荡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她踏上大巴,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窗缓缓降下,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趴在窗边,一路向后张望,可来往的车辆、攒动的人群,再也寻不到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大巴缓缓开动,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
车子驶离校园,朝着城市另一端的考点行进。
温念靠在玻璃窗上,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按住心口口袋里的薄荷糖。
好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只能孤身一人,走上考场。
没有人在身旁递来草稿纸,没有人在黄昏的晚霞里安静相望,没有人会在课桌之下,悄悄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
所有的依靠,暂时退场。
所有的忐忑,只能自己消化。
可心底那一份来自昨夜的约定,依旧滚烫,源源不断地给予她力量。
一个半小时之后,大巴抵达考点。
巨大的考点校园外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考生,翘首以盼的家长,举着遮阳伞,拎着矿泉水,目光焦灼地望向校门。
喇叭循环播放着入场须知,洪亮的声音在空气里来回震荡。
安检,核验证件,排队,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通道,走进教学楼,找到属于自己的考场。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课桌,陌生的考生。
温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面干净,阳光透过玻璃窗直直洒下来,落在桌面上,亮得有些晃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考试袋放在桌角,慢慢放平心绪。
预备铃声,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