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到少女依旧失神的模样,他轻轻皱了一下眉。
“还是看不进去?”
温念猛地回神,慌忙抬起眼,睫毛慌乱地颤了颤。
“嗯……有一点。”
她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
被他一眼看穿心思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措。
陆时衍沉默片刻,将餐盒推到一边,拿起笔,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笔尖落下,一行工整利落的字迹缓缓浮现。
他没有大声讲课,只是压低了声音,一道一道,帮她梳理最近频频出错的题型。
声音不高,节奏舒缓,逻辑清晰,把复杂的考点拆解成一步一步简单的思路。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照顾着她此刻涣散的精神状态。
晚风穿过窗户,掀起纸页边角,簌簌作响。
周遭喧闹渐渐平息,外出吃饭的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人声再次填满偌大的空间。
可在靠窗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温念收起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顺着他的思路,一点点往下推演。
紧绷了许久的心,在他平静的讲解之中,慢慢安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整道大题梳理完毕。
陆时衍停下笔,抬眼看向她。
“听懂了?”
“听懂了。”温念点点头,拿起笔,在卷子上重新完整演算一遍。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当最后一个答案落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积压在心口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距离太近。
灯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漾开一层细碎的光斑,温热的气息,隔着咫尺的距离缓缓交融。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所有刷题的声响、旁人的低语、窗外的风声,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温念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看见陆时衍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桌面边缘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他的身体,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前倾。
只是一毫米的靠近。
仅仅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就让少女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下一秒。
他猛地停住。
下颌线骤然绷紧,眼底那一份翻涌的悸动,被他以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身体重新往后撤了半分,回到安全的距离。
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所有枷锁的冲动,被硬生生掐断。
温念也立刻往后微微坐直,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失落。
两个人都清楚。
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就彻底打破最后的防线。
差一点点,就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教室里,越过所有的分寸与规矩。
冷汗,悄悄浸湿了陆时衍的掌心。
他垂下眼,盯着草稿纸上纵横交错的演算线条,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慢慢平复失控的气息。
理智在嘶吼,一遍一遍地提醒他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有七天。
他不能毁了她,不能毁去两个人拼尽一切换来的机会。
哪怕心底的爱意汹涌到快要将自己吞没,也要死死按住。
温念握着牛奶盒,指尖用力,薄薄的塑料外壳微微凹陷下去。
她的脸颊滚烫,心底又甜又涩。
甜蜜,是明白自己被这样热烈又克制地爱着。
苦涩,是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夜色越来越深,晚自习第二节的铃声响起。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从十变成了七。
每消逝一天,那根紧绷的心弦,便多一分危险。
倒计时第五天。
正午。
原本晴朗了好几日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
厚重、灰黑的云层从西边滚滚压来,遮蔽了刺目的日光。
风骤然变大,卷起操场上的尘土,杨树巨大的树冠疯狂摇晃,叶片哗啦哗啦地喧哗。
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又是一场急骤的夏雨。
闷热的空气被大雨瞬间冲散,一股清凉潮湿的气息席卷整座校园。
教室里,人心也跟着天气一起,变得躁动不安。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失眠,开始焦虑,一点微小的挫折,就足以击溃长久建立起来的心态。
上午的一场全真模拟,难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张张成绩单发下来,哀声一片。
温念的成绩,下滑了一截。
算不上毁灭性的崩盘,却足够给本就紧绷的神经,再狠狠加上一重枷锁。
她捏着薄薄的成绩单,指尖微微泛白。
目光落在那一串数字上,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前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态,再一次开始摇晃。
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没有人看见她眼底迅速漫开的一层灰暗。
陆时衍拿到试卷之后,飞快扫了一眼分数,随即侧过头,第一时间留意到了她的状态。
他看到她指尖用力攥着纸张,指节一点点泛白,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
周围到处都是叹息、抱怨、互相打听分数的声音,此刻的安慰,太过显眼,只会将她推到众人目光之下。
整整一个午休,温念都没有说话。
她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手臂,闭着眼睛,却没有一丝睡意。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试卷上一道道做错的题目,回放着红色刺眼的扣分标记,自我否定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缠绕心脏。
雨越下越大,雨幕白茫茫一片,隔着玻璃窗向外望去,天地都变得朦胧。
等到班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喧闹渐渐平息。
陆时衍才缓缓伸出手。
他越过两张课桌之间狭窄的空隙,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桌沿的手腕。
触感微凉,带着一丝颤抖。
温念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一双眼底蒙着淡淡的红。
雨水的白噪声铺满了整个空间。
陆时衍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惋惜,只有一片沉静的体谅。
他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的中央,缓缓写下一行字。
一次起伏,决定不了终点。不要用一张试卷,否定所有日夜的坚持。
写完之后,他将纸张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温念低头,望着那一行端正有力的字迹。
积压在眼眶里的湿意,差一点就落了下来。
她咬住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硬生生憋回去。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方,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我怕我辜负了你所有的期待。
笔尖微微一顿,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歪斜。
陆时衍看到那一句话,心脏骤然一疼。
他看着她强撑着脆弱的模样,心底那一份隐忍许久的冲动,再次疯狂地翻涌上来。
他多想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四周都是熟睡的同学,明亮的日光灯管悬在头顶,规则、前途、现实,一层层锁链牢牢捆住了他。
他只能落笔,一字一句,写得格外郑重。
我期待的从来不是一张成绩单。是你。
短短的七个字,落在雪白的纸面上,滚烫、沉重,击穿了她所有自我怀疑的壁垒。
温念怔怔地看着那一行字,鼻尖一阵阵发酸。
窗外雷声隐隐滚动,大雨滂沱,冲刷着燥热的盛夏。
桌下,她的手,悄悄向下挪动。
隔着昏暗的阴影,她鼓起全部的勇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一瞬,像蝴蝶翅膀轻轻拂过。
陆时衍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翻过手掌,稳稳地,将她的指尖再次握住。
这一次,不再只是浅浅的贴合。
他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冰凉的手妥帖包裹在掌心。
雨声轰鸣,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白昼,教室,众目睽睽之下。
一场明知冒险的相拥。
克制的堤坝,裂痕越来越宽,摇摇欲坠。
滂沱的大雨,在黄昏时分慢慢收束。
乌云并没有彻底散开,依旧低低地压在教学楼的上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雨水由狂暴的倾泻,变为细密绵柔的雨丝,悠悠扬扬地飘落。空气被雨水彻底洗净,弥漫着泥土、青草与香樟混合的清冽气息,湿润地裹住整座校园。
地面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积水倒映着渐渐亮起的路灯,一片片破碎的黄光在水面轻轻摇晃。
距离高考,还剩下最后的四十八个小时。
校园里的气氛,已经脱离了单纯的焦虑,变成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静。
往日里课间此起彼伏的喧闹、追逐说笑、走廊里的奔跑,几乎全部消失了。走在楼道之中,脚步声都下意识放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紧绷。没有人再大肆刷题,也没有人再疯狂地刷新卷子。
大家进入了一种休整、收束、沉淀心绪的阶段。
有的同学把笔记一页一页慢慢翻过,目光涣散,心里反复回忆三年来无数个日夜;
有的靠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一言不发,默默放空;
还有的坐在座位上,一遍一遍收拾文具,把橡皮、尺子、签字笔,翻来复去地清点,以此缓解心底汹涌的慌乱。
高三(七)班的教室,安静得能够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黑板最上方,鲜红的数字,从五,跳到了二。
那两道红色的笔画,像两道细细的红线,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老师不再安排新的习题,不再发布新的试卷。
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之上,没有讲考点,没有划重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该进行的积累,已经全部进行完毕。”
“接下来这两天,好好睡觉,放平心态,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不必再熬大夜,不必逼自己死磕难题。相信你们长久的付出,会给出答案。”
他絮絮叮嘱着考试的各项注意事项,证件、文具、进场时间、答题规范。
话语朴实,没有激昂的誓词,没有慷慨的鼓动。
越是临近终点,所有人越明白,再多的口号,已经没有意义。
班会课结束之后,班主任深深看了一眼满堂的少年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教案,缓步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喧嚣褪去,偌大的教室,彻底交给了这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孩子。
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窗外没有盛大的晚霞,只有一层灰蒙蒙的柔光,透过湿润的玻璃窗漫进来。头顶的日光灯次第亮起,雪白的光线直直洒下,将课桌、书本、少年低垂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
温念坐在椅子上,慢慢收拢摊开的笔记。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一页又一页写满批注的纸页。
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微微起毛,边角卷起,留下了几百个日夜被翻阅的痕迹。黑色、蓝色、红色的字迹层层堆叠,密密麻麻,记录了她一路跌跌撞撞的成长。
心底五味杂陈。
有解脱前的悸动,有尘埃落定前的惶恐,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不舍。
她侧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陆时衍正低头,安静地整理自己的文具袋。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序,将涂卡笔、黑色签字笔、橡皮、三角板一一取出,仔细检查,再一件件放回透明的考试袋之中。修长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平稳,看不出半分慌乱。
可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他垂落的眼睫,颤动的频率,比往日快了一丝。
那份平静,是他用极强的意志力,一层一层搭建起来的外壳。
外壳之下,心绪早已汹涌澎湃。
他清楚地知道,两天之后,一切都将被推翻重建。
朝夕相伴的课桌会被清空,这间灯火长明的教室将会锁上大门,这群并肩熬过漫长黑夜的同学,将会四散于人海,奔赴天南海北不同的城市。
而他隐忍了整整一年的心意,也终于不必再躲藏在课桌底下、躲藏在雨夜、躲藏在黄昏的霞光之中。
可与此同时,巨大的不确定感,也如同潮水一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考试会给出怎样的结果,不知道命运会将他们送往哪一座城市,不知道隔着一张答题卡的距离,会不会就此拉开一条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温念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这一年里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之中飞快地闪过。
初春时他递过来的草稿纸;
盛夏傍晚晚霞里安静的对视;
滂沱雨夜,课桌之下短暂相扣的指尖;
失意低落时,一张写满温柔字句的便签;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的心脏轻轻发胀,一股温热的酸意,缓缓漫上喉咙。
陆时衍像是感知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侧过脸。
视线相撞。
雪白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没有晚霞的滤镜,没有雨夜朦胧的遮掩。
一切都直白、清晰,无处可藏。
温念的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可脚步一样的视线,却牢牢地钉在了他的眼眸里。
他的瞳孔很深,像盛着一汪沉静的深潭,潭底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情绪。
教室里还有二十多名同学,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收拾行李,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他们依旧不能有半分逾矩。
陆时衍先轻轻眨了眨眼,敛去眼底过于灼热的情绪,声音压到最低,只有气流轻轻震动的音量。
“东西,都准备好了?”
温念轻轻点头,指尖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纸页微微变形。
“嗯,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段安静的间隙。
窗外的雨丝还在飘,风穿过窗缝,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拂过裸露的手腕,激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已经收拾妥当的透明考试袋,随后,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折叠伞,又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他拆开外包装,取出一颗淡绿色的糖,放在掌心,轻轻推到她的桌前。
“紧张的时候,可以含一颗。”
“会稍微安定一点。”
薄荷糖小小的一颗,躺在原木色的桌面上,在白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温念垂眸看着它,又抬眼看向他。
“你呢?”
她小声反问。
陆时衍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很浅,几乎转瞬即逝。
“我还好。”
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藏着千钧重量。
他并不是不紧张。
只是他一直习惯了,把所有的慌乱,独自消化,把安稳和从容,留给身边的少女。
温念伸出指尖,轻轻捏起那颗薄荷糖。
薄薄的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攥在了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一点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神经。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彻底笼罩校园。
晚自习不再强制安排学习任务,属于自由休整的夜晚。
不少学生已经提前收拾好行李,在家长的陪同下离开学校,回到家中休息。
人流一波一波散去,教室里的空位越来越多。
九点半。
大半同学都已经离开。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零星七八个人。
说话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滴答,缓慢而悠长。
旁边一排的两个男生,背起书包,低声说了两句道别,轻轻带上教室后门。
“咔哒。”
门锁轻响。
这一刻。
整间高三教室,只剩下了温念和陆时衍两个人。
空旷。
安静。
巨大的寂静瞬间包裹住靠窗的这一方角落。
所有旁人的目光,所有世俗的顾忌,所有需要回避的视线,一瞬间全部消失。
头顶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光线澄澈,静静地铺满空旷的过道,铺满一排排空荡荡的课桌椅。
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外黑暗里沉沉伫立。
雨丝敲打着玻璃,声响柔和,成为独属于二人的背景音。
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层厚厚的屏障,在这一刻,薄得如同蝉翼。
温念屏住了呼吸,握着薄荷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少年。
陆时衍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坐直身体,转过肩膀,完全面向她。
距离很近。
中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不到半米。
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见少女藏了一整年的,胆怯又热烈的心动。
温念能够看见他瞳孔里晃动的灯光,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晚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掀起桌角的几张草稿纸,纸张簌簌滑动,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过去三百多个日夜的克制、隐忍、拉扯、心动,在这一刻一齐涌上心头。
陆时衍的手掌,在桌面之下,慢慢攥紧。
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已经克制了太久太久。
无数个黄昏,无数个雨夜,无数次差一点就要越界的瞬间,他都硬生生地退了回去。
可是此刻,四下无人,长夜漫漫,终点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