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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予烬野温柔

余光瞥到少女依旧失神的模样,他轻轻皱了一下眉。

“还是看不进去?”

温念猛地回神,慌忙抬起眼,睫毛慌乱地颤了颤。

“嗯……有一点。”

她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

被他一眼看穿心思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措。

陆时衍沉默片刻,将餐盒推到一边,拿起笔,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笔尖落下,一行工整利落的字迹缓缓浮现。

他没有大声讲课,只是压低了声音,一道一道,帮她梳理最近频频出错的题型。

声音不高,节奏舒缓,逻辑清晰,把复杂的考点拆解成一步一步简单的思路。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照顾着她此刻涣散的精神状态。

晚风穿过窗户,掀起纸页边角,簌簌作响。

周遭喧闹渐渐平息,外出吃饭的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人声再次填满偌大的空间。

可在靠窗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温念收起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顺着他的思路,一点点往下推演。

紧绷了许久的心,在他平静的讲解之中,慢慢安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整道大题梳理完毕。

陆时衍停下笔,抬眼看向她。

“听懂了?”

“听懂了。”温念点点头,拿起笔,在卷子上重新完整演算一遍。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当最后一个答案落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积压在心口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距离太近。

灯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漾开一层细碎的光斑,温热的气息,隔着咫尺的距离缓缓交融。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所有刷题的声响、旁人的低语、窗外的风声,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温念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看见陆时衍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桌面边缘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他的身体,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前倾。

只是一毫米的靠近。

仅仅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就让少女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下一秒。

他猛地停住。

下颌线骤然绷紧,眼底那一份翻涌的悸动,被他以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身体重新往后撤了半分,回到安全的距离。

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所有枷锁的冲动,被硬生生掐断。

温念也立刻往后微微坐直,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失落。

两个人都清楚。

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就彻底打破最后的防线。

差一点点,就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教室里,越过所有的分寸与规矩。

冷汗,悄悄浸湿了陆时衍的掌心。

他垂下眼,盯着草稿纸上纵横交错的演算线条,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慢慢平复失控的气息。

理智在嘶吼,一遍一遍地提醒他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有七天。

他不能毁了她,不能毁去两个人拼尽一切换来的机会。

哪怕心底的爱意汹涌到快要将自己吞没,也要死死按住。

温念握着牛奶盒,指尖用力,薄薄的塑料外壳微微凹陷下去。

她的脸颊滚烫,心底又甜又涩。

甜蜜,是明白自己被这样热烈又克制地爱着。

苦涩,是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夜色越来越深,晚自习第二节的铃声响起。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从十变成了七。

每消逝一天,那根紧绷的心弦,便多一分危险。

倒计时第五天。

正午。

原本晴朗了好几日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

厚重、灰黑的云层从西边滚滚压来,遮蔽了刺目的日光。

风骤然变大,卷起操场上的尘土,杨树巨大的树冠疯狂摇晃,叶片哗啦哗啦地喧哗。

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又是一场急骤的夏雨。

闷热的空气被大雨瞬间冲散,一股清凉潮湿的气息席卷整座校园。

教室里,人心也跟着天气一起,变得躁动不安。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失眠,开始焦虑,一点微小的挫折,就足以击溃长久建立起来的心态。

上午的一场全真模拟,难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张张成绩单发下来,哀声一片。

温念的成绩,下滑了一截。

算不上毁灭性的崩盘,却足够给本就紧绷的神经,再狠狠加上一重枷锁。

她捏着薄薄的成绩单,指尖微微泛白。

目光落在那一串数字上,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前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态,再一次开始摇晃。

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没有人看见她眼底迅速漫开的一层灰暗。

陆时衍拿到试卷之后,飞快扫了一眼分数,随即侧过头,第一时间留意到了她的状态。

他看到她指尖用力攥着纸张,指节一点点泛白,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

周围到处都是叹息、抱怨、互相打听分数的声音,此刻的安慰,太过显眼,只会将她推到众人目光之下。

整整一个午休,温念都没有说话。

她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手臂,闭着眼睛,却没有一丝睡意。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试卷上一道道做错的题目,回放着红色刺眼的扣分标记,自我否定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一圈一圈缠绕心脏。

雨越下越大,雨幕白茫茫一片,隔着玻璃窗向外望去,天地都变得朦胧。

等到班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喧闹渐渐平息。

陆时衍才缓缓伸出手。

他越过两张课桌之间狭窄的空隙,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桌沿的手腕。

触感微凉,带着一丝颤抖。

温念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一双眼底蒙着淡淡的红。

雨水的白噪声铺满了整个空间。

陆时衍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惋惜,只有一片沉静的体谅。

他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的中央,缓缓写下一行字。

一次起伏,决定不了终点。不要用一张试卷,否定所有日夜的坚持。

写完之后,他将纸张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温念低头,望着那一行端正有力的字迹。

积压在眼眶里的湿意,差一点就落了下来。

她咬住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硬生生憋回去。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方,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我怕我辜负了你所有的期待。

笔尖微微一顿,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歪斜。

陆时衍看到那一句话,心脏骤然一疼。

他看着她强撑着脆弱的模样,心底那一份隐忍许久的冲动,再次疯狂地翻涌上来。

他多想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四周都是熟睡的同学,明亮的日光灯管悬在头顶,规则、前途、现实,一层层锁链牢牢捆住了他。

他只能落笔,一字一句,写得格外郑重。

我期待的从来不是一张成绩单。是你。

短短的七个字,落在雪白的纸面上,滚烫、沉重,击穿了她所有自我怀疑的壁垒。

温念怔怔地看着那一行字,鼻尖一阵阵发酸。

窗外雷声隐隐滚动,大雨滂沱,冲刷着燥热的盛夏。

桌下,她的手,悄悄向下挪动。

隔着昏暗的阴影,她鼓起全部的勇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一瞬,像蝴蝶翅膀轻轻拂过。

陆时衍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翻过手掌,稳稳地,将她的指尖再次握住。

这一次,不再只是浅浅的贴合。

他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冰凉的手妥帖包裹在掌心。

雨声轰鸣,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白昼,教室,众目睽睽之下。

一场明知冒险的相拥。

克制的堤坝,裂痕越来越宽,摇摇欲坠。

滂沱的大雨,在黄昏时分慢慢收束。

乌云并没有彻底散开,依旧低低地压在教学楼的上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雨水由狂暴的倾泻,变为细密绵柔的雨丝,悠悠扬扬地飘落。空气被雨水彻底洗净,弥漫着泥土、青草与香樟混合的清冽气息,湿润地裹住整座校园。

地面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积水倒映着渐渐亮起的路灯,一片片破碎的黄光在水面轻轻摇晃。

距离高考,还剩下最后的四十八个小时。

校园里的气氛,已经脱离了单纯的焦虑,变成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静。

往日里课间此起彼伏的喧闹、追逐说笑、走廊里的奔跑,几乎全部消失了。走在楼道之中,脚步声都下意识放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紧绷。没有人再大肆刷题,也没有人再疯狂地刷新卷子。

大家进入了一种休整、收束、沉淀心绪的阶段。

有的同学把笔记一页一页慢慢翻过,目光涣散,心里反复回忆三年来无数个日夜;

有的靠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一言不发,默默放空;

还有的坐在座位上,一遍一遍收拾文具,把橡皮、尺子、签字笔,翻来复去地清点,以此缓解心底汹涌的慌乱。

高三(七)班的教室,安静得能够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黑板最上方,鲜红的数字,从五,跳到了二。

那两道红色的笔画,像两道细细的红线,勒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老师不再安排新的习题,不再发布新的试卷。

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之上,没有讲考点,没有划重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该进行的积累,已经全部进行完毕。”

“接下来这两天,好好睡觉,放平心态,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不必再熬大夜,不必逼自己死磕难题。相信你们长久的付出,会给出答案。”

他絮絮叮嘱着考试的各项注意事项,证件、文具、进场时间、答题规范。

话语朴实,没有激昂的誓词,没有慷慨的鼓动。

越是临近终点,所有人越明白,再多的口号,已经没有意义。

班会课结束之后,班主任深深看了一眼满堂的少年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教案,缓步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喧嚣褪去,偌大的教室,彻底交给了这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孩子。

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窗外没有盛大的晚霞,只有一层灰蒙蒙的柔光,透过湿润的玻璃窗漫进来。头顶的日光灯次第亮起,雪白的光线直直洒下,将课桌、书本、少年低垂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

温念坐在椅子上,慢慢收拢摊开的笔记。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一页又一页写满批注的纸页。

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微微起毛,边角卷起,留下了几百个日夜被翻阅的痕迹。黑色、蓝色、红色的字迹层层堆叠,密密麻麻,记录了她一路跌跌撞撞的成长。

心底五味杂陈。

有解脱前的悸动,有尘埃落定前的惶恐,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不舍。

她侧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陆时衍正低头,安静地整理自己的文具袋。

他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序,将涂卡笔、黑色签字笔、橡皮、三角板一一取出,仔细检查,再一件件放回透明的考试袋之中。修长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平稳,看不出半分慌乱。

可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他垂落的眼睫,颤动的频率,比往日快了一丝。

那份平静,是他用极强的意志力,一层一层搭建起来的外壳。

外壳之下,心绪早已汹涌澎湃。

他清楚地知道,两天之后,一切都将被推翻重建。

朝夕相伴的课桌会被清空,这间灯火长明的教室将会锁上大门,这群并肩熬过漫长黑夜的同学,将会四散于人海,奔赴天南海北不同的城市。

而他隐忍了整整一年的心意,也终于不必再躲藏在课桌底下、躲藏在雨夜、躲藏在黄昏的霞光之中。

可与此同时,巨大的不确定感,也如同潮水一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考试会给出怎样的结果,不知道命运会将他们送往哪一座城市,不知道隔着一张答题卡的距离,会不会就此拉开一条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温念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这一年里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之中飞快地闪过。

初春时他递过来的草稿纸;

盛夏傍晚晚霞里安静的对视;

滂沱雨夜,课桌之下短暂相扣的指尖;

失意低落时,一张写满温柔字句的便签;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的心脏轻轻发胀,一股温热的酸意,缓缓漫上喉咙。

陆时衍像是感知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侧过脸。

视线相撞。

雪白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没有晚霞的滤镜,没有雨夜朦胧的遮掩。

一切都直白、清晰,无处可藏。

温念的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可脚步一样的视线,却牢牢地钉在了他的眼眸里。

他的瞳孔很深,像盛着一汪沉静的深潭,潭底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情绪。

教室里还有二十多名同学,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收拾行李,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他们依旧不能有半分逾矩。

陆时衍先轻轻眨了眨眼,敛去眼底过于灼热的情绪,声音压到最低,只有气流轻轻震动的音量。

“东西,都准备好了?”

温念轻轻点头,指尖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纸页微微变形。

“嗯,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段安静的间隙。

窗外的雨丝还在飘,风穿过窗缝,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拂过裸露的手腕,激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已经收拾妥当的透明考试袋,随后,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折叠伞,又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他拆开外包装,取出一颗淡绿色的糖,放在掌心,轻轻推到她的桌前。

“紧张的时候,可以含一颗。”

“会稍微安定一点。”

薄荷糖小小的一颗,躺在原木色的桌面上,在白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温念垂眸看着它,又抬眼看向他。

“你呢?”

她小声反问。

陆时衍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很浅,几乎转瞬即逝。

“我还好。”

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藏着千钧重量。

他并不是不紧张。

只是他一直习惯了,把所有的慌乱,独自消化,把安稳和从容,留给身边的少女。

温念伸出指尖,轻轻捏起那颗薄荷糖。

薄薄的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攥在了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一点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神经。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彻底笼罩校园。

晚自习不再强制安排学习任务,属于自由休整的夜晚。

不少学生已经提前收拾好行李,在家长的陪同下离开学校,回到家中休息。

人流一波一波散去,教室里的空位越来越多。

九点半。

大半同学都已经离开。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零星七八个人。

说话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滴答,缓慢而悠长。

旁边一排的两个男生,背起书包,低声说了两句道别,轻轻带上教室后门。

“咔哒。”

门锁轻响。

这一刻。

整间高三教室,只剩下了温念和陆时衍两个人。

空旷。

安静。

巨大的寂静瞬间包裹住靠窗的这一方角落。

所有旁人的目光,所有世俗的顾忌,所有需要回避的视线,一瞬间全部消失。

头顶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光线澄澈,静静地铺满空旷的过道,铺满一排排空荡荡的课桌椅。

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外黑暗里沉沉伫立。

雨丝敲打着玻璃,声响柔和,成为独属于二人的背景音。

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层厚厚的屏障,在这一刻,薄得如同蝉翼。

温念屏住了呼吸,握着薄荷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望向身侧的少年。

陆时衍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坐直身体,转过肩膀,完全面向她。

距离很近。

中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不到半米。

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见少女藏了一整年的,胆怯又热烈的心动。

温念能够看见他瞳孔里晃动的灯光,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晚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掀起桌角的几张草稿纸,纸张簌簌滑动,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过去三百多个日夜的克制、隐忍、拉扯、心动,在这一刻一齐涌上心头。

陆时衍的手掌,在桌面之下,慢慢攥紧。

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已经克制了太久太久。

无数个黄昏,无数个雨夜,无数次差一点就要越界的瞬间,他都硬生生地退了回去。

可是此刻,四下无人,长夜漫漫,终点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