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空气是冷的,混着消毒水与金属铁锈的味道。
厚重的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隔绝了外面微亮的天色。
傅逾和闻聿站在监区过道,两侧是一排排紧闭的监舍。值班管教脸色发白,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语速急促,努力维持着镇定。
“凌晨两点四十分,同监室犯人按响警报。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没有尖锐器物,用的是拆下来的被单布条,绕在床架铁栏上自尽。现场没有打斗,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看上去像是早有准备。”
傅逾指尖微微发凉。
他们连夜驱车赶来,满心想着撬开那名犯人的口供,可对方提前一步,把所有秘密带进了死亡。
又是没有挣扎。
又是安静地走向死亡。
这和星湖那名死者的状态,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遗书?”闻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留下正式遗书。”管教摇头,“床上、被褥、墙壁,全都检查过,没有写字的纸条,也没有刻字。”
二人跟着管教走进出事的监室。
监舍不大,四张床铺,另外三名犯人已经被带去临时讯问室。地面被仔细勘查过,床架的铁栏杆上,还残留着布条摩擦留下的浅淡划痕。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方方正正叠好,私人物品寥寥无几。一切都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逾缓步走到床边,弯腰,目光一寸寸扫过床板缝隙、墙角、床底。
闻聿站在房间中央,环视整个狭小封闭的空间。
“在看守所这种二十四小时监控、多人共处的环境,想要悄无声息完成自杀,并不容易。”
“要么是预谋已久,每一步都算好了时间。要么……有人在暗中给他心理暗示,告诉他该怎么做。”
傅逾的手指抚过床垫边缘,指尖触到一点凹凸。
床垫是老式棉垫,边角位置,布料被人用指甲反复抠开一道细缝。
“过来。”
闻聿立刻上前。
傅逾戴上勘查手套,小心翼翼撕开那道裂口。棉絮蓬松纷飞,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飘落。
棉层深处,塞着一张被反复揉搓、又尽力展平的薄纸片。
纸片很小,是从看守所的日用品登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字迹潦草,用力过度,很多笔画把纸都戳破了。
不是完整的遗书,只有寥寥几句残缺、混乱的字。
不是我。
符号会再来。
他能看见高墙里面。
不要去挖西郊更深的土。
短短四行。
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到扭曲。
傅逾捏着这张薄纸,纸张几乎被手心的冷汗浸软。
不要去挖西郊更深的土。
当年西郊埋尸案,警方只挖出过一具尸体。难道土层之下,还埋着更多?
“他知道真凶会继续作案,他知道那个符号。”闻聿的目光落在纸片上,眉头紧锁,“他明明掌握真相,却整整三年,什么都不肯说。”
“为什么到死,也不肯全盘托出?”
傅逾低声回答:“恐惧。不是害怕坐牢,是害怕真凶的报复。哪怕关在高墙之内,他依旧相信,那个人可以触达这里。”
“‘他能看见高墙里面’。这句话,不是凭空的臆想。”
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浮上来。
真凶的触手,远远不止在外的城市街巷。
技术勘查人员很快赶到,对纸片、监舍做完整物证提取。监控录像也被调取出来。
监舍内部监控完整记录下了昨晚的全过程。
录像画面里,深夜,其他犯人都已经入睡。那名服刑男人独自坐在床边,背对着摄像头,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没有接收外来物品。
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在聆听某个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
到凌晨两点三十多分,他才取出提前藏好的被单布条,完成了自尽。
全程,没有外人进入监室。
“没有外人接触,没有递进来纸条,没有通话异常记录。”管教在一旁复述核查结果,“信件、会见、电话记录我们全部核对完毕,近半年,他没有见过任何外来访客。”
物理层面,真凶根本无法进入看守所。
可他的精神,仿佛已经被彻底操控。
就如同星湖小船里,那个自愿赴死的男人。
离开监区,二人走到看守所大院。天边已经彻底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压着远处的楼宇,昨夜的暴雨彻底停下,地面到处是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周淼打来电话,电话听筒里传来他沉重的声音。
“傅组,闻专员。”
“我们回看大楼走廊监控,那个拐角一闪而过的黑影,做了画面增强。依旧看不清样貌,身高体型模糊,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但是有一点。那个人离开的方向,不是电梯,也不是楼梯间。”
周淼停顿片刻,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是大楼的通风检修通道入口。”
闻聿握着手机,眼神骤然沉下去。
通风管道。
可以穿行在大楼墙体内部,避开所有主要监控点位,可以抵达办公楼很多角落。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没有门禁记录,却仿佛有人徘徊在重案组门外偷听。
“技术科那边的电脑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周淼继续说道,“那台内网主机,没有被外部入侵。照片不是网络传进去的,是本地存储写入。”
“也就是说,照片,是有人拿着设备,物理接触过那台电脑。”
傅逾闭了闭眼。
昨夜所有人都以为门窗紧闭,外人无法靠近。
可凶手,借着大楼错综复杂的通风管线,曾经潜伏在他们的墙后。
隔着薄薄一层墙体,听着办公室里所有人对案件的全部分析与推理。
“林小屿已经带人去核查通风通道。”周淼说道,“通道灰尘很厚,如果真的有人通行,一定会留下脚印痕迹。”
挂掉电话,清晨的风带着雨后的寒气吹过来。
傅逾捏紧那张证物纸片的复印件,纸上那句——不要去挖西郊更深的土,反复在脑海盘旋。
“西郊林场。”傅逾抬眼看向闻聿,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当年我们只挖掘了一小块埋尸区域。下面,或许还有东西。”
闻聿点头,眼底一片冷寂:
“申请重新勘探西郊埋尸现场。”
“但我们要记住纸上的警告。”
“那片土地下面,等着我们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天边的晨光越亮,却照不透这一桩桩连环罪案裹住的重重迷雾。
那个带着折角符号的人,既可以游走在城市的雨夜公园,也可以潜藏在警局的墙后,甚至能隔着高墙,影响监狱里囚徒的意志。
他们刚刚触碰到真相的边角,前方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