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李默觉得自己的肚子叫得像擂鼓。
这一通折腾,不仅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也耗尽了他体内的糖分。当他牵着翠花路过镇上那家老字号“得月楼”时,那股霸道浓郁的肉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勾住了他的魂。
“翠花,走,哥带你吃顿好的,庆祝你越狱成功。”
李默豪气干云地一挥手,牵着这头刚刚在公园“悟道”的猪,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餐馆。
餐馆老板是个见过世面的胖子,虽然看见一头猪进门愣了半秒,但看在李默是熟客且翠花洗刷得还算干净的份上,还是破例让他们坐在了角落的位置。
“来份菜单。”李默把翠花按在身边的椅子上——当然,翠花只配坐条凳。
菜单翻开,李默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一家主打本地土菜馆,而本地菜的特色,就是猪肉。
第一页就是“招牌红烧肉”,配图油光红亮,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堆在砂锅里,旁边还配着几颗翠绿的油菜,视觉冲击力极强。
再往后翻,“糖醋排骨”、“粉蒸肉”、“梅菜扣肉”、“锅包肉”、“杀猪菜”……
每一个菜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默那刚刚建立起来的“众生平等”的道德防线上。
“先生,想吃点什么?今天的五花肉特别新鲜。”服务员拿着笔,热情地推荐道。
李默的手开始颤抖。
就在昨天,他还在猪圈里对着翠花感叹“万物有灵”,还在公园里因为翠花的“猪生哲学”而感动落泪。他刚刚才领悟了“道法自然”,刚刚才把翠花当成了精神导师。
而现在,他正对着一份“全猪宴”流口水。
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分裂?
“我……”李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我觉得吃猪肉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服务员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先生,这是餐馆。您要是想吃素,出门左转有沙拉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李默指着身边的翠花,神色复杂,“你看它,它也是猪。我怎么能当着它的面,吃它的同类?这就像……这就像当着和尚骂秃驴,太缺德了。”
翠花似乎听懂了李默的纠结。
它把前蹄搭在桌沿上,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越过李默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邻桌。
邻桌的大爷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那肉皮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大爷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口腔里爆开,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翠花的鼻翼剧烈地抽动着。
“哼哧!哼哧!”
它叫得比任何时候都急切,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李默的手背上,烫得李默心里发慌。
“你看!你看!”李默指着翠花,对服务员说,“它都想吃!连猪都想吃猪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猪并不在乎同类相食!既然受害者都不在乎,我这个旁观者为什么要纠结?”
李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逻辑瞬间闭环。
“对,翠花不介意。翠花是大师,大师早就看透了生死。在它眼里,那块红烧肉不是尸体,是能量的转化,是物质的循环!”
李默猛地合上菜单,大义凛然地喊道:“老板!来一份红烧肉!要最肥的!再来个酸菜白肉血肠!要特辣!”
菜上得很快。
当那盆红烧肉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李默夹起一块,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翠花,翠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肉,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渴望。
“翠花,哥先替你尝尝。”
李默闭上眼,把肉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软糯咸香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多巴胺疯狂分泌。李默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去他妈的道德困境,去他妈的同类相食,真香才是硬道理。
然而,就在他准备夹第二块的时候,异变突生。
翠花突然站了起来,两只前蹄扒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哼——!!!”
它不是想吃,它是想抢。
它张开大嘴,直接冲着那盆红烧肉咬去。
“哎哎哎!翠花!这是熟的!这是加了酱油和糖的!你不能吃太咸!”
李默一边护食,一边还要护着猪,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周围的食客都看呆了。
一个人和一头猪,在餐桌上为了几块红烧肉展开了殊死搏斗。
“这是我的!我刚悟的道!我还没悟透呢!”李默死死护住盘子。
“哼哧!”翠花不甘示弱,一口咬住了李默的筷子,死不松口。
最终,李默妥协了。
他看着翠花那双充满了对美食原始渴望的眼睛,突然释怀了。
“行吧,给你一块。就一块。”
李默夹起一块最瘦的,吹了吹,递到翠花嘴边。
翠花一口吞下,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然后,它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重新趴回条凳上,眼神变得迷离而深邃。
李默看着它,又看了看满桌的肉菜,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他刚刚在跟一头猪抢食。
而且,这头猪吃完同类后,依然能心安理得地睡觉。
“到底是谁更缺德?”李默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是吃肉的猪,还是跟猪抢肉吃的人?”
这顿全猪宴,李默吃得味同嚼蜡。
但他知道,关于“吃”的修行,翠花显然已经比他高出了好几个境界。
它吃,是因为饿。
他吃,是因为馋。
而在欲望面前,人,确实比猪复杂多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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