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李默提着那桶拌好的泔水,站在猪圈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食槽是空的,猪槽是干的,就连平日里翠花最爱磨牙的那根烂木头,也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最重要的是,翠花不见了。
那扇年久失修的木栅栏门,不知何时被拱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够一头心宽体胖的猪挤出去。
“翠花!”
李默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音。
没有人回应,只有隔壁那只老母鸡被吓得扑腾了两下翅膀。
李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翠花虽然是一头猪,但它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心险恶,万一被狗咬了怎么办?万一被车撞了怎么办?最可怕的,万一被哪个路过的屠夫看上了怎么办?
那一刻,什么“道法自然”,什么“猪生哲学”,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李默只觉得心慌意乱,像丢了魂一样。
他扔下泔水桶,疯了一样冲出院子。
“翠花!翠花!”
他沿着村道一路狂奔,逢人便问:“大爷,看见我家猪了吗?粉色的,挺胖,眼神有点呆的那个!”
大爷摇着蒲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默娃子,猪丢了就丢了,再买一头就是了,至于跑得脸红脖子粗的吗?”
“你不懂!”李默气喘吁吁,汗水顺着下巴滴落,“那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那不仅仅是一头猪,那是他的精神寄托,是他在这个浮躁世界里的“定海神针”。
李默跑过了村口的石桥,穿过了嘈杂的集市,甚至跑到了两公里外的国道边。烈日当头,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李默的嗓子都要冒烟了,可翠花的影子都没见着。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难道……这就是修行的代价吗?”李默瘫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双手抱头,“二师兄在梦里教我要‘放下’,所以翠花就真的‘放下’我走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接受“猪去楼空”的现实时,手机响了。
是住在镇上的表妹打来的。
“哥!你快来镇中心的人民公园!出大事了!”表妹的声音听起来既惊恐又兴奋,“你家猪……它上新闻了!”
李默心里一咯噔,顾不上腿软,拦了一辆三轮车就往镇上赶。
一路上,他脑补了无数种惨烈的画面:翠花被挂在肉摊上,或者被城管追着满街跑。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人民公园,拨开围观的人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失语了。
公园中央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此刻正围着一圈又一圈的游客。大家都在举着手机拍照,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在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翠花正侧躺着。
它身上沾着几片草叶,四蹄舒展,眼睛微闭,表情安详而神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粉红色的脊背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
它没有惊慌,没有乱跑,甚至没有因为周围的嘈杂而睁开眼。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仿佛在享受一场皇家级别的日光浴。
一只不知趣的泰迪犬冲它狂吠,翠花只是懒洋洋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蔑视众生的威严。泰迪犬竟然被这一声哼叫吓住了,夹着尾巴躲到了主人身后。
“太神了……”旁边一个大妈感叹道,“这猪看着比我都淡定。”
“是啊,”另一个大爷附和,“现在的年轻人活得还不如一头猪通透。”
李默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原本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紧接着,一种荒谬的感悟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梦中二师兄的话:“心若不静,风动也是动;心若静了,猪睡也是禅。”
翠花越狱了,跑了这么远的路,没有去吃路边的庄稼,没有去拱别人的花坛,而是精准地找到了这个全镇风景最好、阳光最足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它不焦虑走失,不恐惧未来,甚至在被人围观时也能保持内心的宁静。
“大师……”李默喃喃自语,眼角有些湿润,“你果然是大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大步走进人群。
“不好意思,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李默走到翠花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它那温暖的肚皮。
“翠花,回家了。”
翠花睁开一只眼,看见是李默,并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激动。它只是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然后熟练地用头蹭了蹭李默的手心——那是讨要零食的动作。
周围的掌声响了起来。
“这小伙子跟猪感情真好!”
“这猪通人性啊!”
李默牵着并没有绳子的翠花(因为翠花根本不需要绳子,它就在李默脚边跟着),在一片赞叹声中走出了公园。
回家的路上,李默走得很慢。
翠花跟在他脚边,哼哼唧唧地走着,偶尔停下来闻闻路边的野花。
李默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所谓的修行,不是躲在猪圈里冥想,也不是在梦里求仙问道。
真正的修行,是像翠花这样。
哪怕身处陌生的环境,哪怕周围充满了未知的喧嚣,依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草坪,安然入睡,不被外界打扰。
“走吧,回家给你加餐。”
李默笑着摸了摸翠花的头。
翠花欢快地叫了一声,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向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李默觉得,自己和这头猪,都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