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只我一人,确实有安定下来的想法。医馆现在开得也不错,还有几个小伙计,也有了牵挂。
"牵挂"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坐在她身边的张小鱼分明看见她嘴角弯了一弯,那个弧度很淡,却实实在在的。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一半——

医馆里那些个伙计......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他想起那天在济安堂的时候,里里外外几个伙计说的都不是长沙土话,有的带着北边的口音,有的像川蜀那边的调子,还有一个小个子的,说话带着浓浓的安徽腔——一群人凑在一起,南腔北调的,倒不像一家医馆的伙计,更像是什么地方收容的流民。

都是我在路上救的。
沈清筠看了他一眼,像是读懂了他没问出口的那半句话,语气平平静静的:

现在这世道,多少人在外漂泊,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他们也肯学,手脚也勤快,日子长了就都留下了。

那那个阿喜?
张小鱼又问。他心里其实一直记着阿喜那天说的那句"哪有我们小姐好看",那个小伙计护主的模样,不像是一般的雇工。

她是女子。
沈清筠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这个话题值得用更轻的语气来对待:

身世颇为凄惨,我救了她之后她就跟我学了一点医术。如今女子生存困难,她自己就将头发剪短,做了男人打扮。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我外出也都以口罩掩面,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张小鱼听着,口罩下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心疼又酸涩.

那清筠你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齐铁嘴啃着一块排骨,嘴里含含糊糊的,但话倒是一点不含糊:

正常药材都要花不少钱,还有伙计的工钱。你还经常免费给那些百姓看诊,你这一进一出的,别到时候把自己搞穷了啊。
他这话问得实在,也确实是替她操心。
沈清筠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有些无语地看了齐铁嘴一眼——
然后她转过来,看向张小鱼,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理所当然:

你没跟佛爷说昨天花了多少钱?
张小鱼被她这么一问,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口罩下面的表情大概是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的账单,老老实实地回答:

八十银元。

什么?!
齐铁嘴差点被嘴里那口茶呛着,茶杯"哐"一声搁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八十银元?!
张小鱼被他这反应吓到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齐铁嘴,又看了看沈清筠,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这……很多吗?
齐铁嘴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他,连连摇头。
他确实忘了,张小鱼一直跟在佛爷身边,吃穿不愁,平日也没什么花销,对银钱几乎没什么概念。可八十银元放在这个年月,搁在普通百姓家里,省吃俭用差不多是一年的嚼用了。
沈清筠倒是没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弯了弯嘴角,不紧不慢地解释:

确实,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当然很多。但是——
她拿筷子在空中轻轻一点:

对于那些有钱人家来说,其实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再加上我之前也和师傅一起卖过一些名贵的草药,手里也还有些钱。

那你这算不算是——
齐铁嘴眼睛转了转,拿筷子指了指她,脸上的笑意促狭得很:

劫富济贫啊?

也不能这么说吧。
沈清筠被他逗得弯了弯眉眼,但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给有钱人家用的当然也是好的草药,一分钱一分货。

不然小烬怎么能好得这么快?
她偏头看了一眼张小烬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齐铁嘴,眼底带着一点认真的神色:

我可没乱要价。
她这话说得坦然,理直气壮的,倒让齐铁嘴一时接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