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筠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按照张小鱼留的地址,带着阿喜出了门。阿喜背着药箱,跟在后头,步子迈得紧。沈清筠走在前面,青布衣裳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动,脸上依旧覆着那只素白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佛爷的宅子坐落在长沙城最稳妥的那条街上,门脸不算张扬,但青砖灰瓦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厚气派。
门口的侍卫早在沈清筠走近时就已得了信,没有拦人,只是照例验了验药箱,翻了翻底层的几排小瓷瓶。
阿喜在旁边看得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沈清筠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被查验的时刻。
宅院里头比外头看着要深得多,廊檐曲折,穿堂风带着后院里不知什么花的香气。沈清筠跟在引路的下人后面走了好一会儿,转过一个月洞门,才看见正堂的侧廊边站着一个人。
张小鱼应该是算好了时辰等在廊下的。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军绿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着,和平日穿军装时那股利落劲儿不同,倒显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腼腆。
他远远看见沈清筠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转过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迎了两步,可走到近前,目光触及她口罩上方那双清透的眼睛,又陡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脚步。
他微微愣了一下——明明昨天才见过,明明她戴着口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他喉头动了动,定了定神,才开口:

沈大夫
沈清筠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张小鱼侧过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跟我来吧。
他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会偏过头来确认沈清筠和阿喜有没有跟上。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东厢的一间客房门口,张小鱼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屋里张小烬正半靠在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嘴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只是人还有点懒懒的,见沈清筠进来,挣扎着想坐直。沈清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动,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
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按在腕间,安静了片刻,又示意他露出右臂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仔细看了看四周的皮肉颜色,点了点头。

基本没有大碍了,就是身子还有点虚,不打紧的。
她收回手,从阿喜手里接过药箱,取出几帖新配的膏药,剪开一块,仔细地覆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纱布裹了一圈,打了个妥帖的结。动作轻柔利落,指尖偶尔擦过张小烬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一会儿我再给你写个方子,调养几天就好了。
她收拾好药箱,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张小鱼,便起身准备告辞:

阿喜,我们走吧。
阿喜应了一声,把药箱重新背好。沈清筠抬脚往外走,步子已经迈出了门,张小鱼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他一步迈出去,直接挡在了沈清筠面前。
沈清筠不得不停下来。她抬眼看他,口罩上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外。

沈小姐,我们佛爷想留你吃个饭
阿喜在旁边一下子慌了,紧张地往沈清筠身边凑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小姐......你们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一股子护主的劲儿。
张小鱼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噎住,脸上刚压下去的热气又"腾"地冒上来。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清筠,怕她误会,怕她生气,怕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露出半点厌烦的意思——

不是!
他有些着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

是想感谢小姐
他说完这几句,呼吸都比方才急促了些。目光直直地看着沈清筠的眼睛,一眨不眨,喉结上下滚了滚,等着她的答复。
午后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沈清筠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拂动。她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从口罩里透出粉红的张小鱼,沉默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