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村

里正眼神微动，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试图从他神色里找出半分谎言破绽。

可林彦神色坦荡，眼底只有疲惫与恳切，没有丝毫躲闪心虚。

一旁的年轻后生依旧不信，皱眉追问：“既然是去京城投奔亲人，山路再偏，也不至于迷路两日？况且山外官道通畅，谁会专挑深山险路走？你分明是撒谎！”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也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林彦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小哥有所不知，那日匪寇突发，众人惊慌失措，根本无暇分辨道路。我当时一心只想逃命，只顾着往密林深处跑，早已乱了方向。待匪寇声响远去，四周皆是参天古林，群山连绵，四下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两日来我随意奔走，早已彻底迷失方向，能活着走出深山，已是侥幸。”

他语气平淡，句句贴合绝境逃命的情理，挑不出丝毫漏洞。

年轻后生被怼得语塞，一时哑口无言，只能依旧紧绷着神色，不肯放松戒备。

里正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远处的山林，心底已然有了权衡。

现下虽是正午，一片安宁，但山野入夜极快，山林之中多野兽、毒虫，还有传闻的山精邪祟，一个孤身少年，无衣无食，夜里留在后山，大概率撑不过一夜，轻则被野兽所伤，重则直接殒命山中。

若将他直接驱赶，任由其死在山里，说到底是一条人命，乡里乡亲，难免心中不安。

可若是轻易放进村，他来路不明，无籍可查，万一是逃犯、匪探，日后给村子招来祸事，整个村落都要遭殃。

两难之下，里正给出了一个最稳妥、最折中的方案。

“我不管你过往究竟如何，暂且信你一次。”里正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肃，没有半分和善，“村里规矩森严，从不收留陌生外客。念在你孤身落魄，无依无靠，又是读书模样的少年，实属可怜。今夜破例，允许你暂住村子最外围的废弃牛棚。”

话音落下，林彦心中一松，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但他没有露出欣喜，依旧保持恭敬聆听。

“但丑话说在前头。”里正话锋一转，规矩摆得清清楚楚，戒备丝毫未减，“第一，你只可住外围牛棚，不得踏入村民宅院半步，不得窥探各家私事，不得随意在村内游走闲逛。”

“第二，今夜入夜之后，严禁外出，严禁靠近村后后山，村里的规矩，你无需多问，照做即可，违者立刻逐出村子。”

“第三，明日天亮，你需主动过来报到，全天听从村里安排干活，抵偿食宿。若是偷懒耍滑、心怀不轨，我即刻绑你送官，绝不留情。”

三条规矩，条条苛刻，没有丝毫优待，足以看出村民依旧没有接纳他，只是暂时怜悯、暂且收留。

但这对于一无所有、无处容身的林彦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当即郑重拱手，郑重应下：“晚辈谨记老丈教诲，所有规矩一一遵从，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多谢乡亲收留之恩。”

里正见他懂事听话，神色稍缓，对着身旁的年轻后生抬了抬下巴：“阿柱，带他去西头旧牛棚，给他一捆干草，再舀一碗粗粮稀粥。盯着他安顿好后，不许他四处乱逛，再跟我去邻庄商量梅丫头跟你的婚事吧。”

“知晓，里正爷。”名叫阿柱的后生应声，依旧带着满满的戒备，扭头看向林彦，“跟我来。”

林彦乖乖跟上，始终落后阿柱半步距离，全程目不斜视，不看路边屋舍，不听远处零星人声，姿态安分至极。

村子不大，黄泥路蜿蜒曲折，两侧都是低矮的黄泥院墙、青灰老瓦的土屋。各家的大人都护在孩子旁边，孩子却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穿的奇奇怪怪的帅气大哥哥，满眼好奇。

一路行至村落最西侧，靠近田埂的位置，一座破旧的矮棚孤零零立在那里。

棚顶茅草稀疏破败，漏着天光，四面围栏残缺不全，地上堆着干枯的杂草，角落里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草木陈旧气息，好在干净干燥，没有异味，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这便是村里最差、最偏僻、无人靠近的落脚处，也是村民对他最大的防备——将他隔离在村落边缘，远离所有人的生活区域。

阿柱将一捆干燥干草扔在地上，又递过来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稀薄的杂粮粥，颗粒粗糙，温度微温。

“今晚就待在这里，不许乱跑。”阿柱冷冷叮嘱，眼神依旧警惕，“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出门，不准呼喊，老老实实待着。明日卯时，准时到村口晒谷场找里正爷干活。”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临走前还特意将牛棚外侧的简易木栏轻轻扣上，看似随意，实则是变相看守，杜绝他夜里私自进村。但现在是白天，林彦也只能呆在这吗？林彦不知道，林彦就问。

阿柱安静下来，白天应该可以找点活给他干吧，便跟林彦说：“带你来的路上不是经过一片晒干草的地吗，你等太阳快落的时候把它收了，放到草棚里。”林彦答应了。

微风穿过破旧的草棚，发出簌簌的轻响。

林彦端着那碗温热的粗粮粥，缓缓蹲下身。奔波惊吓、空腹了这么长时间，此刻温热的粥水入喉，粗糙的杂粮划过舌尖，却带来了极致的安稳。

他小口喝着粥，抬眼望向村落。

他知道，自己暂时活下来了，有了一夜的容身之地。

但这绝非善意的接纳。

村民的怀疑、戒备、疏离，肉眼可见。他只是一个暂时被施舍、被监视、被隔离的外乡人。

想要真正留在这座村子，想要在这里活下去、站稳脚跟、拿到合法身份，往后的日子，他必须步步谨慎、事事隐忍。

夜色彻底吞没天际，后山的风声愈发阴冷，像是有人在山林深处低声呢喃。

林彦放下空碗，铺好干草，静静坐在草棚之中。

他的古代人生，他在这座诡异古村的挣扎求生，自此，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