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雨,下得像是要把这世间的脏东西全洗进泥里。
白晚眉推开窗的时候,冷风裹着雨丝直往脖颈里灌,她抿了抿唇,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楼下,黑背老六就靠在湿漉漉的墙根下,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
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落进他蓬乱的头发里,他倒是避也不避。
白晚眉看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
可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心里就会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全感。
“都说天上的神仙难过了,天就会下雨…”
“他们也对现在的世道感到难过吧。”
白晚眉自己是个苦命人,被亲人卖进了烟花之地,在这里熬干了青春,女人想活总比男人活的更加艰难一些。
她望着灰蒙蒙的雨幕,喃喃地说:
“要是这天,能变一变就好了。”
老六没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听着风声,听着雨声,也听着白晚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期盼。
他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他只知道,这世上若连白晚眉这样的人都活不下去,那这世道,确实该变变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窗,一同看着这场仿佛永远下不完的雨。
霍仙姑的处境,比这场雨还要冷,冷的彻骨。
她九门霍家家主,有名无实,如今却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霍家没有一个人听她的,她就是个傀儡。
门被死死锁着,霍玉屏带着姐妹会的两个姨娘把持着一切,将她软禁在屋子里。
霍玉屏背着她投靠了丁千岁,长沙谁不知道他的靠山是日本人,他是日本人的走狗。
“你们这是认贼作父!是要把祖宗的脸都丢尽吗!”
霍仙姑拍着门怒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可回应她的只有紧锁的门栓,和姨娘嘲弄的嘴脸:
“年年你乖点,听话,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霍家。”
“只有搭上丁千岁,到时候九门被清算了,我们霍家才可能保住根基,就不要和丁千岁作对了。”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才会放你出来,给你饭吃。”
“你好好想想吧。”
“可笑,多可笑的笑话。”
“没有国哪有家,就算帮日本人做事,你又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出尔反尔,在背后反咬你一口。”
饥饿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突然闪过解天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是对她那日冷眼旁观的惩罚吗?到了她临祸己身时,有谁会来帮她。
市广场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齐铁嘴撑着一把油纸伞,面露不忍地站在刑场边缘。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
手里还捏着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他是个孤家寡人,也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谨小慎微,胆小怕事,本不应该趟这趟浑水,可他算了一卦,得他来收,来送…
“土葬,不用棺。她这辈子没享过福,让她干干净净地入土,以后……总会有福报的。”
没有棺木,只有一抔黄土,将那个被世道碾碎的姑娘,温柔地掩埋。
张大佛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
他知道,这世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九门若是再不改,再不作为,迟早会被这乱世的洪流吞没,会有千千万万个解天竺。
雨还在下,长沙城在雨幕中沉默着。2
这雨里满是人间的苦啊
有人在泥泞里仰望,有人在囚笼中挣扎,有人在黄土前叹息,也有人在黑暗中,咬着牙,准备劈开这沉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