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天竺被枪决的消息,
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混在人群的探子带回,钻进了长沙城各个盘口当家人的耳朵里。
梨园今日闭门谢客。
二月红坐在台下,桌上放着酒壶和两只陶瓷碗,
听完消息后,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拿起桌上那个不知放了多久的酒, 壶身冰凉。
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酒碗底,手腕微微倾斜,酒壶的流口对准了碗心。
“哗啦…”
清冽的酒液倾泻而下,砸在粗糙的陶碗底,溅起一圈圈细碎的酒花。
一只碗满了,他没有停,又接着倒了第二碗。
酒液越积越深,在碗里打着旋儿。
他倒得很慢,很稳,
酒满了。
清洌洌的酒面一直漫到了碗沿,在粗糙的陶土边缘摇摇欲坠。
本来都戒酒了。
他的胃,早在前几年丫头去世时就已经喝坏了。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每天都醉生梦死,活在丫头还在的梦里不肯醒。
后来为了嗓子把酒戒了,
今日给他小徒弟送行,才破了戒。
低声道:
“天竺,你我师徒一场,奈何缘分太浅。”
“佛爷不许我们去送你,你也别怪他,他站在那个位置,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他也是身不由己,怪我这个师父护不住你,待我大限将至我下去再向你赔罪。”
说罢,仰起头,辛辣的液体猛地灌进喉咙,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上来了,人啊莫名就多了些多愁善感。
年轻时护不住挚爱,如今连徒弟也护不住。
他苦笑了一声,将剩下一碗酒,轻轻倾倒在地。
半截李知道他大嫂把解天竺当妹妹看,得知噩耗后在房间里哭了很久,骂他不近人情,冷血动物,他通通都受着。
他手底下有那么多号弟兄,他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他不后悔。
陈皮阿四坐在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清汤面。
其实他根本不爱吃面,
只是师娘还在世时,总爱做面给他吃。
后来师娘走了,就再也没人给他做面了。
直到,那蠢货拜入了二月红门下。
每年他生辰都会给他送来一碗长寿面。
这面,没有师娘做的好吃,汤底总是淡了些。
可她每次端过来,都会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吃。
每次看他吃完,都像是完成了任务。
他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是二月红做的面,让她来跑个腿。
毕竟啊,这丫头心里只装着解九。
以后啊,不会有人再给他送长寿面了。
陈皮阿四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端起碗,连汤带面,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面条已经凉了,坨成一团,硌得他喉咙生疼。
他却吃得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
吴老狗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脚边的三寸钉。
三寸钉摇着尾巴,欢快地扑上来,咬住草叶,扯来扯去。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以前啊,”他轻声说,像是在跟小狗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个小丫头,胆子特别小。我故意吓她,把蛇往她脚边一扔,她吓得脸都白了,可就是不肯叫出声,也不肯跑。”
“我就逗她,问她怕不怕。”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然后她蹲下来,把蛇捡起来,扔到院子里,转过头,恶狠狠地瞪我一眼。”
“那眼神,凶巴巴的,其实一点都不吓人。”
吴老狗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再也找不到一个,他怎么吓都不面不改色的玩具了。1
这段看得我好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