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院窥伺，夜魂缠痛

踏过漫卷云海，紫岚山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花城抱着浑身脱力的谢怜落回姻缘殿庭院，方才归途那一场煞种爆发耗去他大半精神，人闭着眼，仍旧浅浅陷在昏沉疲惫之中，唇角残留未拭干净的金色血痕。

才刚踏入殿内，还未及将人安置床榻，山门之外便传来仙使的通传之声。

天宫派来的监察仙官，已经到了。

来得这般快，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

花城眸色骤然冷了几分，将怀中的谢怜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之上，替他拢好沾染风霜的白衣。

“你且在此稍歇，我去将他们挡回去。”

谢怜却缓缓抬住他的手腕，眼皮沉重，气息虚浮：“不必。避不见人，反倒叫他们抓住话柄，以为我伤势重到不可见人。叫他们进来便是。”

他抬手，以微薄神元稍稍平复面上血色，将憔悴狼狈尽数掩藏，只是眼底深处掩不去的倦意，无论如何也遮盖不住。

花城见他执意如此，心中万般心疼，却也只能依他。

片刻，两名一身素色官袍的天宫仙官步入庭院，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院落每一处角落，留意地上是否残留血迹，打量殿内陈设，处处皆是窥探。

“奉天帝旨意，前来探望谢上神休养情况，探查天地异相有无在紫岚山滋生。”为首仙官语气客套，字字句句却带着审视，“还望上神如实告知神魂伤势，煞种可有异动。”

谢怜端坐榻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淡然，将方才归途险些魂痛溃散的模样尽数藏起。

“多谢天帝挂怀。神魂旧伤尚在休养，煞种暂且蛰伏，未曾作乱，也没有牵动世间情缘因果。”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病态，“紫岚山一切安稳，并无异象滋生。”

仙官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试图从神态之中捕捉破绽。

可谢怜神色不动，纵然内里魂魄伤痕累累，外表依旧维持着神明该有的从容。

一旁花城立在身侧，红衣似火，一言不发，只淡淡冷眼望着两名仙官，周身萦绕若有若无的鬼火威压。不必开口，便已经摆明态度——不许过分逼迫。

仙官被花城那股慑人的气场压得微微局促，几番旁敲侧击，追问煞种细节、追问神魂裂纹轻重，甚至试探询问，若是煞种再起，谢怜是否真的愿意恪守神誓卸去权柄。

谢怜一一从容应答，滴水不漏，不给对方任何可以构陷的口实。

几番打探一无所获，寻不到半分可以回禀给守旧派系的把柄。两名仙官只得客套几句，留下天宫赏赐的几罐疗伤仙露，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卸下。

谢怜身子一松，后背重重靠在榻边屏风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强撑应酬这一番，本就受损的神元再度透支，神魂深处，那枚煞种又开始隐隐作祟，一缕缕阴冷的钝痛缓缓漫上来。

“何苦勉强自己。”花城快步过来，蹲在榻边，伸手探上他的腕脉，指尖触到的脉搏虚浮紊乱，叫他心头一沉。

“躲不开。”谢怜轻轻闭了闭眼，眉宇蹙起浅浅褶皱，“往后这样的探望，只会越来越多。”

那几罐天宫送来的仙露就放在案头，二人心中都清楚，其中未必全然是善意，里面藏着监视的意味。

暮色沉沉坠落，夜幕笼罩紫岚山。

殿内烛火摇曳，淡淡光晕铺满床帏。

谢怜躺卧在床上，花城守在床边。白日里强撑起来的精神尽数褪散，身体的疲惫与神魂的伤痛尽数翻涌上来。

本该安睡的深夜，他却无法安眠。

夜深人静，心神归于沉静，对外的意志防备松懈下来，埋在神魂本源的煞种，便趁虚而起。

没有爆发成撕心裂肺的炸裂剧痛，是绵长、纠缠、反反复复的隐痛。

如同无数细冰丝，在魂魄里面缓缓拉扯、磨刮。

不叫人痛到失声惨叫，却一寸寸消磨心神，无休无止。

谢怜没有大声痛呼，只是安安静静侧躺着，眉头紧紧锁起，睫毛不住轻轻颤抖。冷汗一层一层浸透里衣，顺着鬓角滑落，嘴唇抿得发白，偶尔抑制不住，溢出一两声极轻极细碎的闷哼。

他怕惊动身侧的花城，便死死咬着唇，将大半痛苦咽回腹中。

可这般细微的异样，又怎么瞒得过守在一旁的花城。

花城坐在床沿，一直握着他微凉的手，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烛火映着谢怜苍白的侧脸，眼角一点点沁出淡薄的金色神泪，无声滑落，浸湿枕巾。

“又疼了？”花城压低声音，满是疼惜。

谢怜微微点头，没有逞强说无妨，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隐隐的，不肯停歇。”

花城立刻催动自身温和的赤色鬼火，化作一层暖意，缓缓笼罩住他的神魂，小心翼翼去安抚那躁动的煞种。鬼火只能缓解，不能根除，只能一点点冲淡那蚀魂的寒意。

“睡吧。”花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守着，今夜不会离开。若是疼得受不住，不必忍着，叫我便是。”

谢怜轻轻“嗯”了一声，疲惫地闭上眼。

漫漫长夜，魂魄之内隐痛纠缠不休。

紫岚山看似归于平静，山门之外，天宫的眼线依旧潜伏在云海暗处，时时刻刻窥探此间动静。

暗处的算计，体内的劫毒，双重枷锁，沉沉压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