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神誓的余辉缓缓消散在凌霄大殿的梁柱之间。
那一缕自谢怜唇角漫出的金色血丝,刺目地落在满堂仙神眼底。他身子虚晃,半边重量几乎靠在花城的臂弯之上,神魂深处的煞种还在不停翻涌,阴冷的痛感如同细密冰针,一遍一遍扎刺着残破的神元。
白发老仙望着眼前景象,心中不甘,却抓不到可以公然发难的由头。神誓已立,强行剥夺权柄于法理不合,若是继续死逼,反倒会落得一个逼迫功臣的口实。他只能压下心中算计,敛去锋芒,退回仙官队列,只是眼底那一丝伺机而动的阴冷,丝毫未减。
殿内其他守旧仙神也纷纷缄口,可一道道窥探、掂量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谢怜身上。
高位的天帝看着下方,长长叹了一口气。
朝堂派系拉扯,旧派根基盘根错节,谢怜虽有理,可神魂受创、身藏煞种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不能完全顺着旧派夺去权柄,却也不能全然无视众仙的顾虑。
“既已立下神誓,此事便暂且作罢。”天帝声音回荡大殿,做出调停,“谢怜,你神魂本源损伤严重,煞种蛰伏体内,不宜久居凌霄。朕令你返回紫岚山静心休养,不可过度耗损神元,好好压制体内隐患。”
话锋一转,又淡淡补充。
“凡间情缘异动、天地异象,天宫会定期派人前往紫岚山问询察看。若是出现危及三界的苗头,依旧要听从天宫调遣。”
这句话看似体恤休养,实则,是光明正大安下监视。
会有天宫之人,定期窥探紫岚山的动静,时时刻刻盯着谢怜身上煞种的变化。一旦他日有半分风吹草动,守旧一派便可以借着这份旨意,卷土重来。
花城眸色微微一沉,却明白此刻不宜公然抗拒帝令。
谢怜微微垂首,强压下魂魄里阵阵传来的钝痛,恭敬应下:“臣,领旨。”
天帝挥了挥手,不再继续议事,示意二人可以退殿。
二人转身离开凌霄大殿,身后满殿仙神的视线如影随形。踏出金阙,踏入云海,才终于脱离那令人窒息的朝堂压迫。
可那份来自大殿的精神重压,已经深深扰动了谢怜本就不稳的神魂。
方才立誓耗损神元,再加上满殿诘难带来的心绪激荡,神魂深处蛰伏的煞种,已经在暗暗积蓄力量。
脚下云海翻涌,二人踏云返程。
一开始谢怜尚能勉强自持,白衣被高空山风吹得猎猎浮动,只是脸色苍白,沉默地往前走。
可飞出凌霄天宫地界不过千里。
毫无预兆。
那枚埋在神魂本源的煞种骤然爆发。
不是紫岚山那一日毁天灭地的撕裂剧痛,却来的迅猛猝不及防。
刺骨的阴寒瞬间席卷全部神脉,神魂裂痕再度被狠狠扯动。
“呃——!”
谢怜闷哼一声,浑身骤然脱力,脚下云气直接溃散。
整个人直直向下坠落。
“阿怜!”
花城心头大骇,立刻伸手将下坠的人牢牢揽入怀中。
怀中人身体控制不住地阵阵发抖,浑身冰凉,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鬓发与衣襟。他埋在花城肩头,牙关死死咬紧,抑制着喉间不断往上涌的腥甜,金色神血顺着嘴角无声淌出,染红花城肩头一片红衣面料。
神魂之内,阴煞肆意游走,每一寸神元都在经受碾磨。
这是在凌霄强撑许久之后,压抑到极限的总爆发。
“痛……”
极低极破碎的两个字,从谢怜齿缝间溢出,再难维持方才大殿之上的从容淡然。他浑身轻颤,手指死死攥住花城衣襟,指节泛白。方才在朝堂之上,为了不授人以柄,所有痛苦全部咬牙隐忍,此刻离开了众仙视线,才终于泄露半分真实的煎熬。
花城手臂紧紧环抱住他,不敢用力压迫他的神魂,却又怕他从怀中滑落。红眸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怒火,周遭赤红色鬼火层层铺开,护住二人下坠的身形,稳稳停在半空云海之间。
漫天云絮在四周流转,四下空旷无人,只有风声呼啸。
“我在,我在这里。”花城低头,唇靠近他的耳畔,声音压抑得发颤,“不用硬撑,这里没有旁人。”
谢怜靠在他怀里,呼吸细碎又艰难,眼角滑落金色的神泪,混着冷汗一同落下。煞种一时之间无法根除,只能靠着花城温和的本源鬼火一点点安抚压制。赤红的火光缓缓包裹住他的魂魄,一点点平息煞种狂暴的躁动。
好半晌,那股汹涌的蚀魂之痛,才缓缓回落,重新归于蛰伏。
可神魂之上,又添了数道崭新的裂纹。
谢怜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软软倚在花城怀中,闭着眼,气息微弱凌乱。
“天宫……还要派人监视紫岚山。”他缓过几分力气,声音虚浮,“往后,再无安宁。”
花城抱着他,立于茫茫云海之中,望向远方紫岚山的方向。
天庭明面上是体恤静养,实则布下耳目虎视眈眈。体内煞种如悬顶利刃,不知何时便会再度发难。
风波暂时平息,可前路步步皆险。
花城收紧手臂,将怀中单薄的人护得更紧。
“监视便由他们监视。”他声音低沉笃定,“无论煞种几时发作,无论天宫算计如何,我都会守着你。”
话音落,红衣卷起流光,抱着虚弱不堪的谢怜,冲破云海,向着紫岚山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