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灰雾翻卷如浪,重重拍向二人。
渊底万千残魂的悲恸拧成一股洪流,没有兵刃,没有鬼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委屈、不甘与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的怅恨,疯狂冲击着谢怜与花城的心神。
若是寻常仙神,到此便会祭出法宝术法,将这些残念打散湮灭,一了百了。
可谢怜与花城心中清楚,眼前飘荡的,全部是旧时代的受害者。杀戮可以平息一时祸乱,却抹不掉万古积攒的伤痛,这份怨恨,只会换一种方式,再度蛰伏轮回。
花城将谢怜护在身后半步,暗红鬼火没有化作攻杀的烈焰,只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晕,隔开最尖锐的意念冲击。鬼火不再伤人,仅仅是守护。
“不必动手。”谢怜轻轻按住花城的手臂,阻止他继续催动力量。
他向前踏出一步,白衣被渊底的寒雾浸透,神魂旧伤被意念冲击得阵阵撕裂,嘴角不断渗出金色血痕,他却浑然不顾。
漫天虚幻人影在浓雾之中浮沉,无数双悲戚的眼睛望向他。
【天规碎了又如何,我们已经死了。】
【相爱一场,落得魂锁深渊,什么都留不下。】
【后来之人得到解脱,可我们的苦难,谁来偿还。】
层层叠叠的低语,盘旋在渊谷之间,字字皆是刺骨的悲凉。
谢怜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穿透重重雾霭:
“我知晓。轮回终结,也唤不回逝去的你们。那些生离死别,那些被迫献祭的痛苦,不会凭空消失。”
他没有空泛地许诺,不去说一切都已经过去。
“我们也曾被宿命步步逼迫。我们也曾一次次面临生离死别,在绝境之中挣扎,几乎走上和你们一样的结局。”
谢怜抬眼,望向雾中无数模糊的残影,将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缓缓诉说。
紫岚山的囚禁,朝堂的构陷,苍生劫的折磨,铜炉山之中,二人并肩直面荒念本源,赌上神魂去改写天规。那些煎熬、恐惧、濒死的时刻,坦然摊开在万千残魂面前。
花城站在他身侧,缓缓接话,红衣在灰雾里静静伫立。
“我们赢了宿命,却也付出代价。修为折损,神魂永留旧伤。解脱不是凭空得来,是拿血肉神魂硬生生挣出来的。”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救者,同样是旧天规之下险些陨落的受难之人。
这份共情,如同投入寒潭的微光。
翻涌狂暴的灰雾,渐渐收敛了几分汹汹之势。
无数虚幻的残魂,安静下来,静静听着二人的诉说。
有一道女子的虚影缓步走出浓雾,衣衫残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泪水。那是万年前第一位被选为献祭枷锁的女子。
“往后……真的不会再有如同我们一般的人?”她的声音缥缈,带着不敢相信的忐忑。
谢怜重重颔首:
“尘缘天规已经重写。再也不会有人,只因情深意重,便被选为祭品。世人有爱,有恨,有别离,那是凡人本该经历的人生,不再是天道降下的劫难。”
花城补充道:“你们的悲剧,成为了旧时代的墓碑。正是因为你们千万人的血泪,才警醒世间,打碎那残酷的规矩。”
雾中,又几道残魂飘了出来。
有的恋人虚影两两相依,有的孤身一人,千年万年独自承受孤寂。
可万古的伤痛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彻底消解。
一部分残魂渐渐松动,周身灰霭缓缓变淡,眼中戾气消散,只剩下淡淡的怅然。可还有大半亡魂,依旧困在过往的执念之中。
【就算不再有人重蹈覆辙,我们又该去往何处?】
忘情渊之外,没有为他们准备的归处。史书无名,天庭无祀,故土早已沧海桑田。千千万万的残魂,被困在此地,不知何去何从。
灰雾又开始隐隐躁动。
谢怜心中了然,安抚情绪仅仅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渡化,要给这些漂泊万代的亡魂,一个归宿。
他抬手,姻缘神残存的白光缓缓升腾而起。光芒不再是镇压劫难的力量,而是温柔的接引。
“若是愿意,我为你们开辟一处安栖之地。不必再受禁锢,不必再困于仇恨,可放下执念,安然消散,亦可化作世间清风流萤,去往你们向往过的人间。”
花城鬼火随之升腾,红白二色光芒交融,在渊底虚空,缓缓编织出一片柔和的幻境乐土。
没有天宫的荣华,没有虚妄的永生,只有安稳、自由。
灰雾翻涌震荡,万千残魂,面临属于他们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