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嶙峋,崖风刺骨。
谢怜与花城相握着手,沿着崖壁间那条残破崎岖的古径,一步步向忘情渊的深处下行。
越往下走,周遭的光线便越是昏暗。
灰白色的浓雾滚滚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裹住二人周身。耳边无数细碎的哭啼、叹息、怨诉,层层叠叠缠绕上来,分不清来自何方。那是万古以来,无数沦为祭品的恋人,沉淀下来的悲恸。
脚下石阶布满裂痕,不少地方已经崩碎,稍不留神便会踏空坠落。石壁之上,还残留着旧时禁制的淡淡残纹,灵光早已熄灭,只余下冰冷石刻。
刚下到渊底平地,周遭灰雾骤然剧烈翻涌。
没有狰狞的恶鬼扑杀,一幕幕虚幻的景象,直接在雾中铺展开来。
这是忘情渊独有的幻象,不是刻意的加害,是万千残魂心底封存的记忆,不受控制向外倾泻。
眼前,一对上古情侣被天道强拆。男子被施以天罚,神魂寸寸碎裂,女子跪在血泊之中,伸出手却抓不住爱人消散的微光,撕心裂肺的哭喊回荡在空气里。
画面一转,又是另一对。
明明两心相悦,却被命运强行推上献祭的宿命,为护世间,只能两两诀别。生不能相守,死不得同归,残存的一点意念,被强行打入这深渊,永世不见天日。
一幕接着一幕,数不清的别离,数不清的血泪。
这些不是谢怜与花城的过往,却是和他们命运同源的悲剧。
看着一幕幕重演的苦难,谢怜的神魂旧伤被狠狠牵动。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翻涌,金色的血丝自眼角缓缓渗出,喉间涌上腥甜。
幻境还在继续,幻象渐渐向二人自身的记忆偏移。
雾色扭曲,他看见铜炉山之战,花城在荒念之中神魂溃散,红衣寸寸化作飞灰,只余下一缕微光消散。
“不要——”
谢怜脚步踉跄,险些向后跌倒。
花城牢牢攥紧他的手腕,将人半护在怀里。渊底的残念在放大他心底最深的恐惧,那是大战之时,他最怕发生的结局。
“是幻象。”花城的声音穿透层层迷蒙雾霭,传到谢怜耳中,“都是假的。”
可下一刻,幻境又缠上花城。
他眼前浮现紫岚山崖头,谢怜浑身染满金血,神元彻底耗尽,安静地闭上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万劫之中求而不得的恐惧,翻江倒海冲击他的识海。
花城浑身微微发颤,残存的鬼元剧烈动荡,唇边溢出暗红血珠。腕间虽早已没有宿命烙印,可心底的害怕,并不会因为天规改写就凭空消失。
灰雾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往二人的识海钻,引诱他们沉溺于恐惧与悲伤。
【我们,只是想要相守,何错之有。】
无数残魂的低语在四周回荡,哀戚,不甘。
【凭什么相爱,就要成为枷锁,就要牺牲。】
谢怜靠在花城怀中,大口喘息。他明白这些怨念,不是针对他们。这是万千亡魂积压万古的诘问,是向那套残酷旧秩序发出的质问。
旧天规已经破碎,可死去之人的伤痛,不会就此随风消散。
“你们没有错。”谢怜抬起头,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传遍这片渊底,“从前的天道,错待了你们。轮回已经终结,不会再有后来者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周遭翻涌的灰雾,微微一顿。
无数虚幻人影,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男男女女,遥遥望向他们二人。目光之中,有悲苦,有迷茫,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可沉淀万代的痛苦,哪能仅凭一句话就此释怀。
灰雾再度搅动,一股更为庞大的意念浪潮,轰然朝二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