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黎世的雪

苏黎世的冬天，比传闻中更冷。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毫不留情地灌进大衣的领口。陈思罕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围巾，那是聂玮辰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那时候聂玮辰说，苏黎世的雪很干净，以后一定要带他去踩一踩。

如今他来了，身边的人却不是聂玮辰。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耳边充斥着陌生的德语和英语。陈思罕推着行李车，步履有些虚浮。他拒绝了家族安排的接机专车，像个流浪者一样，固执地想要自己走完这一段路。

走出航站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黎世正在下雪。不是A市那种混杂着尘土和尾气的雨夹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大雪。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雪花纷纷扬扬地坠落，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如同童话般静谧而残忍。

陈思罕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一直紧绷的脊背突然就塌了下来。

在A市，在聂玮辰面前，他必须是那个骄傲的、无坚不摧的陈思罕。他要用最决绝的态度推开爱人，用最冷漠的语言斩断情丝，因为他知道，只有那样，聂玮辰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飞向高空。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聂玮辰那样聪明的人都被骗了过去，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是真的不爱了。

可此刻，置身于这异国他乡的漫天风雪中，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陈思罕颤抖着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硬质的纸片。那是一张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旧船票。

那是七年前，他们十九岁那年。

那时候聂玮辰省吃俭用，买了两张去海边看日落的轮渡票。那天风很大，海浪卷着夕阳的余晖拍打在礁石上，整个世界都是温暖的橙色。

“陈思罕，这张票你收好。”少年聂玮辰把票塞进他手里，笑得肆意张扬，“这是我们的约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拿着这张票，我就一定会去见你。”

那张票的日期，定格在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它早就过期了。

就像他们的爱情一样，在现实的重压下，腐烂，发霉，最终变成了一戳就破的泡沫。

陈思罕紧紧攥着那张船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作滚烫的水珠滑落。

“聂玮辰……”

他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在这无人的街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告诉聂玮辰，他不是不爱，他是太爱了。爱到宁愿自己坠入地狱，也不愿看着聂玮辰为了救他而折断翅膀。

“对不起……玮辰，对不起……”

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中的船票被揉得皱皱巴巴。

他想起临行前，聂玮辰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那么孤寂，那么落寞。他多想冲回去，抱抱那个男人，告诉他：我不走了，我哪里也不去，我们就烂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不能。

聂家的危机虽然解除，但隐患仍在。陈家的联姻协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他回头，聂玮辰这七年的努力，就会瞬间化为乌有。

这场失约，是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陈思罕的肩膀和头发。他就像一个雪人，僵硬地蹲在那里，手里死死护着那张过期的船票，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点余温。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陈思罕深吸一口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管家毫无感情的声音：“少爷，车在路口等您。先生说了，既然去了苏黎世，就好好收心，准备和瑞士那边的合作。以前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该断就断了吧。”

陈思罕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我知道了。”

他轻声回答，声音沙哑得厉害。

挂断电话，陈思罕缓缓站起身。他将那张过期的船票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苏黎世的雪很大，大到可以掩盖所有的足迹。

就像这场失约，终究会被时间掩埋，只留下一地无法言说的苍白。

而那场属于聂玮辰和陈思罕的橙色黄昏，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