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新馆,小新靠着前台,忽然说:“合同呢?再看看。”
樊均从抽屉里找出那份转租合同,摊在桌面上。
小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看到租赁方那一栏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合同有问题。”他说。樊均低头看过来。小新指着那行字。
老刘不是房东,房东是商场,本来是没有区别的。
但是老刘是接手的,当时那个人把场地租给吕泽,把长期合同转租给老刘。
老刘没和商场签合同,现在合同上的双方还是商场和那人。
我们直接找商场不行吗。”
小新把手指点在合同翻最后一页,租赁方那一栏。“老刘压根就不是房东。他只有转租权,而且今年就到期了。”
旁边樊均偏过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新把合同合上。“先去隔壁问问。”
舞蹈室里蓉蓉正蹲在地上给大黑梳毛,猫趴在地垫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小新推门进去,蓉蓉抬起头。“哟,稀客。”
“问你个事。”小新蹲下来,顺手想摸一下猫的耳朵,被躲开了。“你们这铺面是跟商场直接签的,还是通过中介,二房东。”
“直接跟商场签的,”蓉蓉把梳子上的毛揪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中介,也没二房东。怎么?”
小新把合同的事简单说了。蓉蓉听完,眉毛挑起来。“老刘?你们那个房东?他是转租的?”她把梳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狗毛。“你们等着,我有商场经理的电话。人挺好说话的,你们直接找他。”
她从手机里翻出号码,报给樊均。小新存进通讯录,发了条好友申请过去。暂时没有回复。
“租金大概是多少。”小新问。
“我这里啊,一平二十。”蓉蓉说。
小新的手停在小白的肚皮上。“二十?”
“嗯。这里又不算旺,空铺面还好几家呢。二十能租出去就不错了。”蓉蓉站起来,把梳子放回抽屉里,“你们那个房东报多少?”
“一开始三十五。后来要涨到四五十。”小新说。“刚才去聊了一下,变成四十五了。”
蓉蓉从抽屉前面转过来,嘴巴张了一下。“他疯了吧。”
回到新馆,小新靠在台边心里算了一遍。
隔壁的租金是一平二十,老刘当初租给他们的时候,报价是三十五。光这一项,每平就差十五块。拳馆二百平出头,算下来,老刘每个月光从中间吃掉的差价,就有三千多。
小新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从前台翻出账本,准备把拳馆现在的账算一遍。
扣掉两个教练的工资和日常开销,每个月剩下的营业额就是拳馆的收入。
有一万五左右,扣掉六千块租金,每个月能剩一万左右。
这一万里,樊均按课时拿五六千,吕哲拿剩下的四五千。
可老刘如果直接把租金涨到九千,剩下的钱一下就少了三千。
那樊均和吕哲两个人,每个月就得各自少分一部分。
小新他把账本放到台面上。
这算盘,根本就是照着他们的利润打的。
知道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就往那个数字上卡。
你要搬,他再稍微降一点。
反正就是压着你的利润线,不让你剩得舒服。
樊均在旁边说:“如果老刘不涨那么多,只涨一两千,我每个月少拿一两千,吕哲那边就不影响。”
小新又低头算了起来。
“那就算老刘涨3000……”他念叨着,“吕哲还可以继续在旧馆那边带课,新馆这边也不用过来干活。这样的话,你的收入不变,他每个月还是能白赚一两千啊”
“吕哲到现在都没把装修的钱挣回来。”樊均说。
“噢,我傻逼了。”小新这才想起来还有装修这么回事。
“装修花了多少?”
“快六万。”
小新重新按了几下计算器。
按照平均每个月的收入,吕哲至少还得半年才能把装修的钱挣回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如果接受老刘的涨价,还得再一年。
隔壁商场的租金是一平二十,他又把计算器按了一遍。
如果直接跟商场签,假设按照二十块一平算,每个月的租金比老刘原来的报价都要低三千。
这样一来,和现在相比,每个月就能多省六千。
小新把手机屏幕转向樊均。
“你看。跟隔壁一样的价,省下来六千块的都够发一个教练的工资了。那只要三个月就能回本了”
樊均叹了口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
“你哪来的六千?”
小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计算器,自己重新捋了一遍。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噢噢噢。”
“我把老刘没涨的那三千也算进去了。”
他挠了下头。
“总之要是能和商场签,不仅能把老刘甩开,而且每个月比现在多赚3000块。”
“但是,吕泽那边呢?”樊均还在走神,让他去找商场吗?
小新打断他的思考:“我们和商场聊就好了。要真的有戏的话,也就是吕泽签个字的事情。也不用他去跟老刘扯皮,这有什么不同意的?”
樊均靠在墙边,突然生出一点期待。
他原本已经接受了要回旧馆。这几天一想到这件事,内心只有压抑和迷茫。
后来吕泽说要弄新馆,在外面找场地,他又开始害怕要离开南舟坪。
现在忽然多出一条路,他从来没想过的解决方式。
“吕泽要面子。”小新还在那边说,“就算商场那边能谈,他会不会觉得我们下了他的面子,下不来台,然后死扛着就是不松口?”
“吕泽没那么犟。”樊均摇了摇头,心里的期待扩大了一点。
'如果能保下来,肯定是好的'他看着小新的口型,陷入沉思
拳馆吕叔也出了钱,大头是吕泽的。如果租金能维持原状,甚至更低,就不用搬了。
不用再找场地,不用重新装修,也不用再花一笔器材的钱。
铁帮和谭如也能稳定下来,不用考虑是跟着吕泽走,还是另找工作。
生活又可以继续维持之前的状态。
小新看他一直没反应停了一下,又说:“至少,是个方向。”
樊军说:“联系上商场了吗?”
小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好友申请还是没通过。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忽然说:“今晚我去你那儿。”
樊均偏过头。
小新补了一句:“不想一个人待着。”
樊均看了他两秒。
“嗯。”
晚上,两个人坐在樊均家的沙发上,小白趴在地毯上。
小新把手机架在膝盖上,搜索栏里打着商场所属公司的名字。
管理方是集团下面的一家物业公司,注册地址不在南舟坪,但也在这个市里,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他把手机转向樊均,指着屏幕上的地址。
樊均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小白捞过来,放在腿上。
小白仰面朝天,尾巴在沙发上扫来扫去。
樊均一边揉着小白的耳朵,一边说:“要直接上门吗?。”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并不确定。
要离开兰州坪的惶恐和打破惯性的不安。
他在吕家的惯性里待了太久。就算心里已经有了想法,身体也还停在原地。
小新坐在旁边,把自己查到的信息一条条往下翻。
“先查清楚。等人不通过了好友再说。”
他也没有再假设,只是把能做的做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合同的事暂时悬在那里。
不是沉重。
是空。
有路,但暂时走不进去。
就在这时,小新的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提示音。
好友申请通过了。
对方发来一条官方消息: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小新回了一句,说自己是南舟坪商铺的租户,想了解一下续约的事。
对方回复:“合同到期续签就行,按流程走。”
话说得很客气,但没什么温度,像复制粘贴的模板。
小新还发了一些东西,对方回的很慢,都是公话套话。
樊均伸手挡住他的屏幕“明天再说吧。”
屏幕暗下去。
他侧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
小新“嗯”了一声。
往后靠上沙发,把小白从樊均脚边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两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
第二天上午,蓉蓉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靠在门框上,问:“昨天那个经理加上了没?”
“加上了。”小新说,“但人不太热络,话说得很官方。”
蓉蓉喝了口咖啡。
“正常,他们那种人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那个经理我见过几次,人其实挺好说话的,就是懒。”
她看向两个人。
“你们要真想谈,我试试能不能帮你们把他约出来。”
樊均问:“他跟老刘续签更方便,真的有用吗?”
蓉蓉摇摇头。
“有什么顾虑,他又不拿老刘的钱。”
她喝了口咖啡,靠在门框上继续说:“他们这种商管公司,说白了就是代运营的。租金高低跟他没关系,他只管出租率。铺面空着是他的责任,租出去就不是。谁租不是租。”
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
“你们要是签长租,是给他省事儿,他巴不得。”
小新听完,转头看樊均。
樊均没说话。
“那让蓉蓉帮忙约一下。”小新说,“就说请吃饭。”
蓉蓉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过去。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消息。
“他同意了。”蓉蓉说“看他最近哪天有空”
等蓉蓉走后,小新和樊均又把商场管理方的资料重新翻出来,认真查了一遍。
是集团开发的项目,外包物业和招商给下面一家子公司。经理的权限,是负责这片区的商铺租赁和维护,合同签约、续租、退租,都归他管。
也就是说,他确实有这个权力。
小新又查到一条关键信息。
转租合同到期后,优先续租权在原租户手里,但老刘不是原租户。他是从上一个租户那里转过来的。
老刘几乎不可能去和商场签新的合约,他大概率是使用这一份合同的默认续约。
换言之签新约的权力现在在商场手里。
只要老刘还没有签新合同,在商场那边,老刘和他们是一样的,没有优先级。
小新把这条信息指给樊均看。
樊均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能直接签,很多事情就简单了。”
他的声音比昨晚多了一点东西。
是希望。
是看见了可能性。
下午拳馆的课结束,小孩们刚换好衣服,垫子上还散着护具。
小新把猴儿叫过来。
“别疯跑了,把几个小的集中起来,认真练一下基础动作。”
猴儿哀嚎一声,还是转身去吆喝人。
小新站在训练区边上,看着猴儿把几个小孩赶鸭子一样拢到垫子中间,自己走过去给他们纠正站姿。
他平时不怎么带小孩。
但今天不想闲着。
樊均在前台那边给成人学员上课,两个人各忙各的。拳馆里只有训练的声音,没人玩手机。
中午学员都走了,拳馆空下来。
小新把打包的饭拎到前台桌上,拆开塑料袋,把筷子递给樊均。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两份砂锅饭。
热气混着酸菜的味道往上飘。
小新吃了几口。
“既然得请吃饭,要不要找个贵点的地方?”
樊均的筷子停了一下。
“随便吃一顿就行。”
小新放下筷子。
“不能随便。求人办事,总得有个态度。”
他拿手机查了一圈。
人均八九百、一千、两千的店,一个个刷过去,屏幕上的数字看得他直皱眉。
他把手机转给樊均看。
樊均盯着那个价格,沉默了一会儿。
“一定要这样吗?”
他不是嫌贵。
只是从来没主动组过这种局。
他一直是被安排的那个。
吕叔安排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吕泽决定搬就搬,老刘来催租,他就听着。
忽然要自己出面请人吃饭,还要花这么多钱,他有点不确定。
好像在做一件不该他做的事。
小新已经开始算账了。
“这顿饭就算花个三五千,两个人分摊下来也能接受。”
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能直接把合同定下来,哪怕维持原价,也比跟老刘拉扯强。老刘那种人,今天松个口,明天又反悔。拉扯一年下来,精神损失都不止这顿饭钱。”
“不可能让你花钱”樊均拿筷子戳了一下饭,
小新又算了一笔更大的账。
签合同得一次性交一年的租金。
就算吕泽同意,这笔钱怎么出?
吕泽那边还在气头上,跟老刘顶死了要搬。忽然跟他说能签新合同,他未必会接受,他愿意出钱吗。
两个人对着饭盒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存款。”樊均说。
小新偏过头。
“十万。”
筷子停在半空。
“这么多?”
樊均说:“平时没什么开销,攒着攒着就这么多了。
总有要用的时候,虽然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用。”
小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那就行了。”
他想了想,又说:“吕泽不出的话,我们可以先垫。签合同的时候交一笔,后面吕泽默认了,自然会继续出。”
吕泽不会占别人便宜,尤其是樊均的便宜。
要是木已成舟,合同都签了,他顶多臭着脸阴阳怪气几句,但不会真赖账。
吕叔更不会让樊均吃亏。
只要合同定下来,吕叔肯定会劝。到那时候,吕泽就算拉不下面子,也会顺着台阶下来。
小新说完,又补了一句:
“反正现在就看那个经理了。”
樊均没再说什么。
小新把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把空饭盒摞在一起。
晚上,蓉蓉那边回了消息。
负责人同意出来吃顿饭,就周末晚上。
小新把选好的餐厅地址给发蓉蓉转发过去。
那边回了个“ok”。
周末傍晚,两个人骑车去餐厅。
不是南舟坪,得骑一段路。
小新把头盔递给樊均,看了他一眼。
“你能骑吗”
“没事。”樊均说。
餐厅比他们想象的更正式。
门口有穿制服的服务生拉开门,大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桌上铺着白桌布。
两个人都没穿正式衣服。
站在前台报包厢号的时候,小新感觉到服务生的视线在他外套上停了一下。
他没管。
蓉蓉已经在了,正翻着菜单。
负责人迟了一会儿才到。
是个心宽体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Polo衫,进来就说:“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蓉蓉笑着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小新坐直了,把菜单往负责人面前推了推。
“您点,我们不太懂。”
负责人摆摆手。
“随便吃点,别破费。”
但脸上是高兴的。
樊均坐在靠墙的位置,不怎么说话。
只是负责人举杯的时候,他也跟着举。
对方喝多少,他就喝多少。
蓉蓉在中间把气氛托着,小新时不时接几句,把话题往合同上引。
负责人喝了几杯,脸开始红,话也多了。
他指着樊均。
“你看着就是实在人。”
说着,又互相倒了几杯白酒,直接喝醉了。
“今天这酒喝得高兴,有什么事直说。”
樊均把酒杯拿起来。
“我们签的合同8月份就到期了”
小新接过话:“想问一下您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负责人看了看他,又看向樊均。
“这个铺面我知道,转租的那家,对吧?”
“对。”樊均说,“合同下个月到期,想直接跟商场签。不知道二房东有没有签新合同?”
负责人已经醉的眯起眼睛,他努力的挣大了一点眼睛。
“本来转租这种事,商场一般不插手。”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桌子,“但既然你们这么客气——行,这个面子我给你们。”
他又喝了一杯。
“租金就按原来租户的价,二十五。”
二十五。
比老刘最初报的三十五还低。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吗?樊均握着酒杯,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谢谢,太感谢了。”小新反应很快。
负责人又喝了几杯,舌头渐渐有些大了,说话也开始大包大揽起来。
“什么转租权、续约权的,老刘没有合同根本没有优先权。权利在商场手里。”
他拍了拍胸口。
“我说签就能签。现在就能签。”
“现在怎么签?”小新立刻问。
“用手机就行”负责人眯着眼睛,在手机上翻了翻,调出一份电子合同。
“先签这个,改天再来公司拿纸质的,盖章。”
小新立刻把手机拿了过来,在酒桌上对着屏幕把信息一项项填好,又签了电子名。
樊均继续陪着负责人喝酒。
负责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打了个酒嗝。
“行了。”
他咧着嘴笑。
“这个铺面,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散席的时候,小新扶着负责人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挺厚,他直接塞进负责人手里。
负责人捏了一下,低头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今天麻烦您了。”小新说。
负责人把信封往包里一揣,拍拍他的肩膀。
他竖起五根手指,舌头有些大。
“每平再给你们便宜五块。”
他说着,哈哈笑起来。
“反正合同都签了,你们自己改一下就行。明天来公司找我拿合同。”1
越看越想看,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