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周六,拳馆里比平时安静。
小孩班还没来齐,地垫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护具,空气里混着一股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太阳有些斜,照进来一大片亮光。
樊均一个人站在沙袋旁边,低头缠手。
今天上午小新没来。
小新晚上还要去酒吧上班,估计白天在补觉。
他低头把最后一圈绷带拉紧,动作停了一下,又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没人。
他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手套。
没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樊教练!”
邹飏推门进来,后面没跟别人。
樊均抬头:“今天就你?”
“嗯,他们几个有事。”邹飏笑了一下,把包放下,“我来补个单课。”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很自然地落到樊均手腕上。
停了两秒。
“你没戴啊?”
樊均低头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生日送的手链。
“收起来了。”他解释,语气很平淡,没有别的意思。
邹飏“哦”了一声,笑意淡了一点,但还是很快接了下去:“我还以为你会戴呢。”
樊均没接这句。
他拍了拍手套:“热身吧。”
邹飏看了他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前半节课其实没什么问题。
樊均照常纠动作,照常示范。邹飏今天状态也不差,就是有点不专心。
出拳的时候总容易停下来。
“手抬高。”樊均说。
邹飏抬了一点。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那个全套后来用了吗?”
“用了。”
“好用吗?”
“还行。”
“你以前真的不过生日啊?”
“嗯。”
“那以后可以——”
“脚动起来。”樊均打断他。
邹飏停了一下,还是笑:“行。”
他重新开始练。
但后面还是会时不时找话题。
说烧烤的地方还可以露营。
问下次还去不去。
问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玩。
“海边怎么样?”他说,“我朋友前阵子刚去过,说那边夜景特别好。”
樊均站在旁边看他动作:“重心别往后倒。”
“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没有。”
“那到时候可以一起——”
“邹飏。”
樊均忽然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重。
但邹飏还是停下来了。
拳馆里一下安静了些。
外面有小孩跑过去,远远传来笑闹声。
樊均摘下一只手套,看着他。
“你来上课,就上课。”他说。
邹飏愣了一下。
樊均停了停,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别的那些……”他低头把手套放到一边,“不用总想着带我去干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邹飏立刻说。
“我知道。”
樊均语气还是平静的。
甚至称不上冷。
“我就是不太习惯。”他说,“我不喜欢出门。”
邹飏没说话。
樊均低头重新缠了一下有些松掉的绷带。
其实他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讨厌。
甚至第一反应并不负面。
有人愿意惦记他,有人主动来找他,有人想带着他出去玩——这种事,他以前很少有。
生日那天,他是真的高兴。
露营也是真的开心。
只是那些开心后面,总会跟着一点累。
像一下子接了太多东西。
他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回。
也不知道该给什么。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小新。
想起那天晚上,小新坐在床边低着头,说自己“不太会这些”。
又想起早上出门前,对方一边困得不行,一边含糊地跟他说:“我跟你一起。”
邹飏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樊均回过神。
“没什么。”
他说完,重新把手套戴好。
“继续吧。”
后半节课安静了很多。
邹飏没再提那些出去玩的事。
只是练完以后,站在门口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这句话明显还有其他的含义。
樊均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
“正常上课看我的排班。”他说
邹飏动作停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下头。
“……好。”
他说完背上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樊哥。”
樊均抬头。
邹飏站在门边,勉强笑了笑:“…………。”
他说完就走了。
樊均没看清他讲了什么,也不在意。
训练台上,小孩已经围了过来。
周围重新热闹起来。
樊均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没有消息。
他盯了两秒,又收回去。
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
小新今天会不会过来。
猴儿就是这首跑过来的,他往门口一站,没像平时那样蹦进来。
樊均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觉得不对。
“怎么了?”樊均放下手里的笔。
“孙旭磊两天没来学校了。”猴儿说。
“你最后一次见他什么时候。”
“前天。我以为他又被他爸打了,今天去问他奶奶,说他两天没回家。”
樊均站起来,拿手机拨了孙旭磊的号码。关机。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先去他家。”
孙旭磊奶奶开的门。老太太弓着背,耳朵不太好,樊均问了两遍她才听清。她说磊子前天晚上出去就没回来,以为又是被他爸打了躲哪儿去了,以前也这样,躲一宿第二天就回来了,这次两天没见人。她说着说着开始抹眼睛,说磊子不是坏孩子,就是命不好。
樊均没多说什么。从孙家出来,他站在巷子里,往两边看了看。猴儿跟在旁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猴儿小声说:“李茂可能知道。”
“嗯。”
樊均到学校后门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放学。李茂跟几个同学一块儿走出来,有说有笑的,一看见樊均站在树下,脸上的笑就僵了。他那几个同学反应更快,往这边扫一眼,脚底下一转,全跑了,像生怕跑慢了被顺手抽一顿。
李茂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事啊樊哥我都一个月没去拳馆了放假了我就去。樊均看着他,没接茬。李茂抓了抓脑袋,又补了一句,说孙旭磊也没去。樊均还是没说话。李茂沉默了。
“你觉得我能有什么事找你。”樊均说。
“我哪儿知道。”
“你要我把猴儿叫过来提醒你吗。”樊均说。
李茂愣了一下,猛地抬头。“他怎么知道?”说完自己也知道漏了嘴,又抿紧了。
樊均直接伸手捏着他脸一掰,李茂的嘴张开了,啊啊啊哎地叫了几声。
“孙旭磊去哪儿了。”樊均没再绕弯子。
李茂憋了一会儿,眼睛突然红了。“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说实话。”樊均直接戳穿了他。
“他就在我家,住了两天了。他不让我说,怕你逼他回去。”
樊均松了手。李茂揉着脸,往后退了半步。“他爸那天又打他了,见血了。他跑出来,没别的地方去。我不敢告诉你。”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樊哥,你别逼他回去。他爸真会打死他的。”
樊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他不是孙旭磊的监护人,没有身份立场去管,也没能力替他解决什么。他只是知道这个孩子在哪里,知道他暂时是安全的,知道他不想回去。他不想逼他。
“先住着吧。”他说。
李茂抬起头。“那——”
“别让他乱跑。”樊均说完转身走了。
他回去的时候小新已经在拳馆了。
“吃早饭了吗?”樊均问
“没有,我现在去买个面包”小新说
两人一起下楼去便利店,樊均在巷子口拐角处看见了孙老五。孙老五满身酒气,走路晃着肩膀,一看见他就指了过来。
“你把我儿子藏哪儿去了!”
樊均把他的手拨到一边。“不是又让你打跑了么。”
“打跑?我打跑他的次数少吗?”孙老五的手又指回来,距离不够,胳膊肘都弯着还硬要指,像手里攥着把枪正顶着他脑门。“哪次跑了不是第二天就回来守着他奶!这次三天了!三天——”孙老五的酒气喷过来,手指头快戳到樊均脸上。
樊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拧。孙老五嗷的一声弓起背,整个人顺着自己的胳膊往下出溜。
“三天了你现在才找?”樊均压着声音,一手拧着他胳膊,一手抓住他衣领。
“我报警了啊!”孙老五吼。
樊均松开他。“现在就报。”
孙老五回身就扑过来,大概觉得自己抓住了偷袭的机会。樊均重新一把抓住他衣领,往上一拎。孙老五双脚离地的瞬间,气焰全无。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我骨头可——”
樊均往他脸上拍了一下。孙老五愣住了,瞪着他。樊均跟着又往他脸上拍了一下。
“已经碰完了。”小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孙老五斜过眼珠子狠狠盯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新已经拿出手机。“你不报警是吧,我帮你。”
“用我手机。找梁警官”樊均回手把手机掏出来,解锁扔过去。
小新单手接住,点开通讯录,找到梁警官的号码拨过去。“警察叔叔,我是樊均朋友。这边孙老五在街上闹事,他儿子几天没回家他自己不找,现在赖樊均藏了他儿子。麻烦您过来一趟,就在菜市场路口。”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派出所的梁警官骑着摩托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警用电瓶车,两个辅警一块儿跳下来。
孙老五看见梁警官,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梁警官下了车,先看了看樊均,又看了看孙老五,叹了口气。“走吧,一块儿去所里。”
孙老五到了派出所,往椅子上一坐,指着樊均就说:“他打我,大家都看见了!”
“打你哪儿了?”梁警官看了他一眼。
“扇老子脸了。”孙老五说。
“他一个练散打的,一巴掌扇你脸上连印儿都没有啊?”梁警官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你先喝口水,坐下说。”
“你们查他!”孙老五指着樊均,“他哄骗着我儿子天天去找他,现在人不见了,跟他脱不了关系!”
樊均沉默着看了他一眼,眼角有细微的抽动。“你怎么打的他。”他声音不高。
孙老五卡了壳。
“见血了吧。”樊均又问。
梁警官开始仔细询问孙老五。他对孙老五这种人很有经验,问话谈不上凶,但相当严厉。没多大一会儿就问清楚了——三天前孙老五回家找钱买酒,打了孙旭磊一顿,孙旭磊被打得受不了,跑了。以前跑也就外头待一夜,第二天就回来守着他奶奶,这次三四天不见人,孙老五就认准了是樊均把人藏了。
“你儿子三天没回家,你自己不找,现在赖别人藏了?”梁警官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你先把你自己打孩子的事说清楚。”
孙老五又卡壳了,嘴里嘟囔着那是我儿子。
小新靠在派出所门口的墙上,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樊均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梁警官送到门口,说孙老五那边会盯着,让樊均别跟他一般见识。樊均说嗯。
“孙旭磊的事,你知道多少。”梁警官又问了一句。
樊均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
梁警官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从派出所出来,樊均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有点凉。小新从墙边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蓝。樊均走了一段,忽然说:“他不想回家。”
小新嗯了一声。
“我也没别的地方能让他去。”
小新又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走。路灯终于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折腾一通都到中午了,早饭也泡汤了
小新跟着小孩们去旧馆吃饭,樊均照例要拖到收尾才来。
今天周洋居然也在,小新现在看周扬是哪儿都不顺眼。
“我都说了,让他不要管孙旭磊。”吕泽靠在餐桌边。
邹飏听得挺憋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不是樊均的问题。
“还闹到警察局去……”吕泽皱着眉说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火气那么大。”
“他火气还大啊?”邹飏的火顿时压不住了,吼了一嗓子,“他够能忍的了,谁还能没点儿脾气了!”
吕泽看着他:“看来就是被你影响的吧。”
“吕哥……”小新感觉他们又要吵吵了。
“他的确就是最近才……”吕泽没说完就被邹飏打断了。
“被我影响的怎么了?”邹飏说,“你是他什么人,你还管上他脾气了?”
“你他妈哪来的啊,插什么话?你又是他什么人?”吕泽提高了声音。
“这还用问么,我是他朋友!”邹飏笑了笑,“怎么,你是因为没朋友所以想不到么?”
吕泽一拍桌子,一下子都有点无语。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跟谁说两句都觉得自己跟人是一伙的了?樊均知道你在这儿替他出头吗?”
“小飏?”身后传来了老妈的声音。
“珊姐……”小新立刻跟人打了招呼,打断了两个人的剑拔弩张。
吕泽要把邹飏踹个骨裂,后面更麻烦。
邹飏扫了吕泽一眼,转过了头。
老妈和吕叔一块儿过来的,估计是路上碰到了。
“妈。”他打了个招呼,“吕叔。”
“哎哎,小飏过来了……又怎么了?”吕叔看着吕泽,“你少说两句!”
吕泽对着自己老爸没再呛声:“是我要吵的吗。”
“怎么了?”老妈拉了拉邹飏,“怎么吵起来了?”
“解闷儿。”邹飏说。
吕泽从桌子后头绕过来的时候瞪了周洋一眼,边走出厨房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