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周六,周五下午,小学生只上半个下午的课。
小孩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训练区慢慢空了下来。
猴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冲里面喊:“樊哥!明天我早点来!”
“别迟到。”樊均说。
“那不一定。”猴儿嘿嘿笑着,背着包跑了。
训练区终于安静下来。
小新蹲在训练台边上,把歪掉的垫子推回原来的位置。樊均在前台低头关电脑,顺手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他说。
“嗯。”
小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晚上我送你过去。”樊均说。
小新愣了一下:“不用,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我送你。”
樊均说得很简单,没什么商量的意思。
“真不用。”小新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
樊均低头把钥匙揣进口袋里。
“我带你见陆哥。”
小新看了他两秒,笑着说。
“行吧。”
他原本以为两个人晚上会顺便在外面吃个饭,再一起过去。
结果刚准备关灯,樊均的手机又响了。
是吕叔打来的。
樊均接起来:“嗯?”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樊均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
电话挂断。
小新问:“怎么了?”
“吕叔让晚上过去吃饭。”樊均把手机放下,“说今天得早点去。”
小新点点头。
“那你先去吧。”
“你呢?”
“我随便吃点。”小新说,“你吃完再送我过去也来得及。”
樊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应了一声。
“嗯。”
天已经黑了。
旧馆院子里的灯亮着,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小新吃完饭,去旧馆门口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水,在巷子里坐了一会儿。
偶尔有街坊路过,看他一眼,也没人问。
南舟坪就是这样,别人坐在这儿,就只是坐在这儿。
不会有人多问。
樊均走进旧馆的时候,里面已经只等着他了。
周洋比他更早到,已经坐在饭桌上了
樊均走进厨房,灶台上已经炖着东西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珊姐在案台边上炒菜,吕叔正往桌上摆碗筷。
“来了?”珊姐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帮我把那个菜端过去。”
樊均应了一声,过去端菜。又顺手把桌面上几双散着的筷子归拢,对齐,搁在碗旁边。
吕泽从外面进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说话。樊均看了他一眼。
菜都上了桌。今天比平时多两个菜,盘子挤得有点满。珊姐坐下之后一直在说话,说菜市场的事,说隔壁店铺转让,说最近天气热得快。吕叔靠在椅背上,表情比平时松,嘴角一直带着点弧度,时不时应她两句,偶尔笑一声。
樊均夹了一筷子菜。吕泽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吃了几口,吕叔问了他一句新馆那边学员怎么样,他说还行。又没话了。樊均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樊均低头扒饭。珊姐还在说话,话题从抽油烟机跳到菜市场的摊位费,又跳到隔壁街新开的那家水果店。
吕叔靠着椅背,偶尔应两句,偶尔笑一声。樊均没怎么插嘴,但他喜欢这种气氛,不用想太多,不用绷着,碗里的饭也比平时吃得更慢。
他忽然有个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清,但今晚这顿饭,吕泽好像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留意的隐患。这种感觉很轻,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他把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吕叔和珊姐还在聊,今天一整天的气氛好像都格外松快,比平时更暖和,更像一家人。
以前不是没提过,可能也该到那一步了。他把饭咽下去,觉得挺好的。珊姐和吕叔在一起也好几年了。
吕叔心情一直很好。
他问邹飏最近考试怎么样,学校里忙不忙。邹飏很有礼貌地客套着。
“还行。”
“快考完了。”
“最近课也不算多。”
珊姐坐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
“这个多吃点。”
邹飏笑了笑,低头把菜吃了。
吕叔看了吕泽一眼。
“吃饭还看什么手机。”
吕泽“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吕叔也没再说,只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
“吃饭。”
吕泽看了一眼,拿起筷子。
“最近怎么样?”吕叔又问邹飏。
“挺好的。”
“那就好。”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珊姐没有刻意找话题,吕叔就自己说些馆里的事,偶尔问上一句,邹飏便客客气气地应一句。吕泽偶尔抬一下头,听见叫自己时应一声,或者朝珊姐点点头。
整顿饭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吃到一半,吕叔给几个人都倒了点酒,又问邹飏。
“学生能喝吗?”
“可以喝一点。”
邹飏没有推辞,接过了酒杯。
饭吃得差不多了,吕叔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还有个事。”
几个人都抬起头。
吕叔笑了一下,看了看珊姐,又看向邹飏。
“我俩的事,也该往前走一步了。”
邹飏的筷子停了一下。
珊姐倒是很自然。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
她说得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下来的事。
“准备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瞬。
“日子还没定。”吕叔又说,“等定下来了再跟你们说。”
邹飏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过了两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樊均没说话。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这句话真正从吕叔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种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挺好的。”
吕泽没有回应。
他只是重新夹了口菜,慢慢吃了下去,终究是沉默地接受了。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绕到了别处。
后半顿饭比之前安静了一些,但没有人再专门提起这件事。
灯光落在桌面上,菜还冒着热气。
这顿饭还是照常吃了下去。
吃完饭他帮忙收了碗,又擦了桌子。珊姐留他再坐会儿,他说还有事不用了。
吕泽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
邹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说:“教练,你送我一下吧。”
樊均“嗯”了一声。
吕叔还在里面招呼他:“均儿,照顾好邹飏,安全送上车啊。”
“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院门。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隔壁街边的烧烤摊已经坐满了人,烟一股股往上飘。
刚开始谁都没说话,走过一条街,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樊均转头看了一眼。
邹飏低着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樊均其实应该问一句怎么了。
但他没说话。
邹飏自己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她真的要结婚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以前总觉得她还是我妈,现在却觉得不一样了。以后她是不是就成别人家的了。
樊均看着他。
和吕泽一样,明知道抓不住,却还是不肯松手。
不是已经接受了,只是因为爱,没办法用愤怒来抗拒。
都只能看着事情一步步往前走,一边别扭着,一边逼自己接受。
但又不完全一样。
至少邹飏并没有真的失去什么。
樊均沉默了一会儿,说:“结婚了珊姐也还是你妈。”
邹飏没说话,只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樊均没再管他,他也没想着要接住这些情绪,更没打算找什么话去安慰。
他只是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视视线落到巷子边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小新。
小新一直在附近等着,留意着旧馆厨房院子的门口。看到他们出来,直接走了过来。
小新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径直走到樊均旁边,才发现周洋还站在那里。
小新看了看他,转头用口型问樊均:“没事吧?”
“没事。”
樊均的声音很轻。
邹飏站在旁边有些尴尬,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完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没一会儿,背影就消失在街角。
小新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嗯。”
两个人慢慢走着,刚才那顿饭的东西好像在身体里慢慢落定。
过了一会儿,小新才问:“他怎么又哭。”
“挺难受吧。”樊均没解释。
“肯定是因为珊姐。不过我也有点不太懂。”小新叹了口气。
“小时候家里一直没人,也没怎么想过这些事。所以后来他们爱不爱我,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我跟爸妈一直也不算很亲。”
“要是他们哪天为了自己的幸福突然跟我说要离婚、再婚,我大概也只会觉得,哦,是这样,你们开心就好。”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要比惨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过去的事。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也不是觉得他矫情。”
“我知道。”樊均说。
风从街口吹过来。
樊均走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吕泽以前也这样。”
“小时候吕叔和丽婶对我和他关注得不一样,他就要闹。”
他说着笑了一下,很淡。
“后来不闹了,改成打架。”
小新也笑了笑:“除了这点他和邹飏一点也不像,吕泽才没这么矫情。”
樊均沉默了一下,又说:“我知道吕泽为什么会这样。”
“吕叔他们多少有点偏心。因为要照顾、迁就我。”
小新“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家长有时候就是会偏心更懂事的那个孩子的。”
樊均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认真去分辨声音。最后一句,他是看唇语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