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均和邹飏现在算什么?
继兄弟吗?
好像也不是。
邹飏和吕泽才是。
虽然邹飏没有像吕泽那样对樊均,但只要他人在,就会把樊均这个不尴不尬的、半个吕家人的身份重新摆出来。
虽然能庆幸邹飏不像吕泽,可樊均还是会有压力的吧。
那我呢?
樊均也有在迁就自己吗?
小新打着打着,注意力就跑偏了。
樊均注意到了,问:“是不是觉得没意思?”
“没有。”
小新顿了一下。
“以前在体队和朋友出来,大多就是在旁边看,一大伙人。”
他其实不太希望樊均老是照顾自己。
他希望樊均能更自我一点。
“怎么不跟大头鱼他们一起?”小新问,“会更热闹一点。”
“一会儿的。”樊均说,“现在想一个人放松一下。”
小新靠在一边的墙上,等樊均打完一圈。
过了一会儿,樊均走过来。
“我以前还在体队的时候,经常像这样跟一大伙人去唱K,或者打台球。”
“周围热闹一点,会很让人放松。”
樊均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也不是每一次被邀请都会来打台球。
就是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家。
尤其上午热闹了一通以后,不想今天晚上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樊均伸手,轻轻按在小新的头上。
小新的目光穿过他的手臂,看着樊均的脸。
很专注。
之后,樊均和小新又去跟大头鱼、老四他们两个打了一场。
聊到大头鱼的弟弟还在上大专。
大头鱼在靠里的案子打球,樊均拿着杆等着。
小新站在案子旁边,看着墙上贴着的褪色海报。
球撞散的声音很脆。
有人在旁边喊了声好球。
两个人牵着小白准备回去。
巷子里很静。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叠在地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小白走在前面,尾巴竖着,像一面很小的旗。
“会觉得没意思吗?”樊均问,“看你一直在旁边看。”
“完全不会。”
小新说:“以前和朋友玩,也没有谁会专门这么细致地教你。而且我和你待在一起就挺放松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但是我不希望你一直照顾我。”
“嗯?”
樊均有些疑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新低头想了想。
“很开心,有人留意自己、照顾自己。但是你自己呢?”
“我不喜欢你一直在迁就别人。就是今天一整天,他们……”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
“就是我……我不希望,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这么想。我就是不想你也迁就我,也不是……”
小新感觉自己越说越乱,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
“不会。”
樊均说。
“你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挺高兴的。虽然有一点累,但是我确实一直希望出去走走。”
过了一会儿,樊均又说:
“今天,你一直在担心我吧?”
“一点点。”
小新摸了摸鼻子,有种被戳破的尴尬
“今天遇到那个邻居之后,你状态有点太不对了。之后也没有好好玩。”
“我是怕我爸找到我。”
樊均说。
“点心店那个人,以前邻居家的姐姐,会让我想到以前。”
小新等着樊均继续说。
他看着他。
路灯在樊均脸上切出一小块亮的,鼻梁上的疤也露在光里。
“我爸出门的时候说,回来就杀了我。”
没有铺垫。
下一句话就这么落了下来。
小新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马上说出话。
有点懵。
他强迫自己运转那颗已经生锈的脑子。
“就是……”
樊均微微抬了抬头。
“想杀了我吧。”
小新伸手,握了一下樊均的手。
冰凉的。
两个人都停在了岔路口。
往左,是樊均家。
小新不想回家了。
回个屁的家。
他不想让樊均现在一个人回去,一个人待着。
“回家吧。”小新说,“我和你一起。”
“嗯。”
樊均应了一声。
走到楼下,樊均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小白先进去,嗒嗒嗒跑上楼梯。樊均走进去,手撑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小新一眼。小新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樊均的屋子还是老样子。布艺沙发,小地毯,窗边的矮几和厚坐垫,地上整齐码着哑铃和哑铃凳。
小新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樊均把小白招过来,先去卫生间给他擦了擦脚。
樊均带着小白坐到了小新的旁边。
小白过来钻到小新小腿和沙发间的缝隙,把脑袋放到他的大腿上,小新现在没有余力逗小白。
“去,小白”他指示小白去它的狗窝。
小白没动,直到樊均叫了一声,小白才趴到它的窝上。
小新转头看着旁边的樊均,脑袋里有一大堆想说的东西,但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樊哥”小新叫了一声。
南舟坪对于樊均来说,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跟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巷子完全不同。
尤其北小街这一片儿居民区,混乱无序,破败里偶尔繁荣,邻里之间因为生活的压力,相熟而又带着几分提防的疏离。
如果不露出破绽,没有人会去探究你的过去。
你从哪里来,要停留多久,无人在意,别人这样,他也这样。
从小到大,不变的街景,慢慢消失的熟悉面孔。
没有人在意你的伤疤,更没有人关心你害怕什么,绝望什么,期待什么。
孤独带来的安全感。
除了吕叔一家,连珊姐都没有对他的过往问得太深。
那些和他一起藏在深渊里的过去,他其实并不愿意提。
每次从脑子里闪过去,都带着一点寒意。
可是小新的陪伴,还有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关心的视线,会让他忍不住想小心地打开一点口子,把那些无处可去的孤单和痛,放出来一点。
所以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下意识地说了一些。
把今天一直压着的东西,漏出来一点。
“你爸他?”
小新只知道樊均是养子,完全不知道他的过去。
樊均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小新也从没觉得自己有探究的必要。
“他出门买烟,就再也没回来了。”
樊均说得很平静。
“我怕我爸。”
他停了一下。
“我爸……不喝酒,只抽烟。”
“但我小时候特别希望他是个酒鬼。”
小新看着他。
“我觉得那样可能我就能提前判断出来,他什么时候会要打人。”
“他……为什么?”
小新感觉一阵剧烈的酸涩涌上来,堵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好像就是……很喜欢打人。”
樊均低下头,视线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像是一种……享受,解闷儿的手段。”
“除了我爷爷,我没有见过别的亲戚。”
他说着说着,话也开始散开。
像只是在把脑子里飘过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说出来。
小新已经没办法再想下去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右膝跪上沙发垫,左腿跨出去踩住地面,整个人转过去。
一只手摁住樊均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他后脑勺绕过去,把人往自己胸口带。
樊均的脸撞上他的锁骨。
小新的手臂收紧。
“不用再说了。”
他的声音闷在樊均头顶。
“没事的。没事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樊均没有反应。
小新就这么抱着他,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拍了一会儿,小新忽然问:
“你……还想去游乐园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太生硬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还是继续拍。
“今天不是有点遗憾吗。”
“把没玩过的都玩一遍。”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小新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樊均的脸还贴在那个位置。
“想去。”
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好,好好。”
小新的手没停。
“去。”
“我们两个人单独去。”
樊均动了一下。
他抬手推开小新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抬头看着他。
“你是在把我当小孩儿哄吗?”
语气不重。
小新的手停下来。
他看着樊均。
“我就是……”
他顿了顿。
“心疼你。”
樊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小新的脑袋。
“自己还是个小孩儿。”
小新有点不好意思,把腿收回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刚才那点情绪慢慢落下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新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很晚了。
他本来应该回去的。
可坐在这里,又有点不想走。
他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樊均看了他一眼。
“要回去的话得赶紧了,挺晚了。”
“你要是住这儿,楼下超市还开着。我下去买趟牙刷和毛巾。”
小新抬头。
“一起去。”
樊均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夜风从中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凉。
超市里没别人。
收银台后面的大姐低着头刷手机。
樊均拿了牙刷和毛巾。
小新站在货架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罐黄桃罐头。
结账的时候,樊均伸手扫了码。
小新把罐头递给他。
他没说什么。
他不信讨口彩这种事。
一罐黄桃罐头就能让一个人逃掉——太蠢了。
但他又想,也许呢。
就这一次。
他有点可笑地希望这个罐头真的能让樊均逃开。
哪怕只逃开一点点。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
樊均拧开罐头,用签子戳了一块桃放进嘴里,又把盖子拧回去。
吃完这一块,两个人就上楼了。
樊均给他找了个水杯当牙杯,和牙刷一起放在洗脸池边上。
两个人挤在洗脸池前刷牙。
镜子里映着两个并排的身影。
嘴里全是泡沫。
刷完牙,樊均从柜子里拿了枕头和被子。
两个人上了床。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很细的光。
“明天还有课吗?”
小新问。
“没有了。”
樊均说。
“我今天在游乐园不舒服的事,不要跟吕叔说。”
“好。”
小新答得很干脆。
樊均顿了一下。
也许是小新答应得太快,反而让他想继续说下去。
“我的耳朵 …… 他一直觉得,是因为他发现得太晚了,错过治疗时间了。”
小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耳朵……”
“是我爸走之前打的。”
“当时就听不清了。”
“吕叔、丽婶都不知道。后来发现耳朵伤了,再去看,已经治不了了。”
小新安静了几秒。
“因为爱,所以才会觉得愧疚吧。”
他顿了顿。
“吕叔很爱你。”
小新一边想要再说些安慰的话,另一边眼皮已经很快沉下来。
樊均后背贴着墙,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大概会辗转反侧很久。
但过了没多久,樊均也睡着了。1
这段真的有被戳中,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