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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南舟樊均

樊均和邹飏现在算什么?

  继兄弟吗?

  好像也不是。

  邹飏和吕泽才是。

  虽然邹飏没有像吕泽那样对樊均,但只要他人在,就会把樊均这个不尴不尬的、半个吕家人的身份重新摆出来。

  虽然能庆幸邹飏不像吕泽,可樊均还是会有压力的吧。

  那我呢?

  樊均也有在迁就自己吗?

  小新打着打着,注意力就跑偏了。

  樊均注意到了,问:“是不是觉得没意思?”

  “没有。”

  小新顿了一下。

  “以前在体队和朋友出来,大多就是在旁边看,一大伙人。”

  他其实不太希望樊均老是照顾自己。

  他希望樊均能更自我一点。

  “怎么不跟大头鱼他们一起?”小新问,“会更热闹一点。”

  “一会儿的。”樊均说,“现在想一个人放松一下。”

  小新靠在一边的墙上,等樊均打完一圈。

  过了一会儿,樊均走过来。

  “我以前还在体队的时候,经常像这样跟一大伙人去唱K,或者打台球。”

  “周围热闹一点,会很让人放松。”

  樊均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也不是每一次被邀请都会来打台球。

  就是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家。

  尤其上午热闹了一通以后,不想今天晚上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樊均伸手,轻轻按在小新的头上。

  小新的目光穿过他的手臂,看着樊均的脸。

  很专注。

  之后,樊均和小新又去跟大头鱼、老四他们两个打了一场。

  聊到大头鱼的弟弟还在上大专。

  大头鱼在靠里的案子打球,樊均拿着杆等着。

  小新站在案子旁边,看着墙上贴着的褪色海报。

  球撞散的声音很脆。

  有人在旁边喊了声好球。

  两个人牵着小白准备回去。

  巷子里很静。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叠在地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小白走在前面,尾巴竖着,像一面很小的旗。

  “会觉得没意思吗?”樊均问,“看你一直在旁边看。”

  “完全不会。”

  小新说:“以前和朋友玩,也没有谁会专门这么细致地教你。而且我和你待在一起就挺放松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但是我不希望你一直照顾我。”

  “嗯?”

  樊均有些疑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新低头想了想。

  “很开心,有人留意自己、照顾自己。但是你自己呢?”

  “我不喜欢你一直在迁就别人。就是今天一整天,他们……”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

  “就是我……我不希望,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这么想。我就是不想你也迁就我,也不是……”

  小新感觉自己越说越乱,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

  “不会。”

  樊均说。

  “你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挺高兴的。虽然有一点累,但是我确实一直希望出去走走。”

  过了一会儿,樊均又说:

  “今天,你一直在担心我吧?”

  “一点点。”

  小新摸了摸鼻子,有种被戳破的尴尬

  “今天遇到那个邻居之后,你状态有点太不对了。之后也没有好好玩。”

  “我是怕我爸找到我。”

  樊均说。

  “点心店那个人,以前邻居家的姐姐,会让我想到以前。”

  小新等着樊均继续说。

  他看着他。

  路灯在樊均脸上切出一小块亮的,鼻梁上的疤也露在光里。

  “我爸出门的时候说,回来就杀了我。”

  没有铺垫。

  下一句话就这么落了下来。

  小新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马上说出话。

  有点懵。

  他强迫自己运转那颗已经生锈的脑子。

  “就是……”

  樊均微微抬了抬头。

  “想杀了我吧。”

  小新伸手,握了一下樊均的手。

  冰凉的。

  两个人都停在了岔路口。

  往左,是樊均家。

  小新不想回家了。

  回个屁的家。

  他不想让樊均现在一个人回去,一个人待着。

  “回家吧。”小新说,“我和你一起。”

  “嗯。”

  樊均应了一声。

  走到楼下,樊均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小白先进去,嗒嗒嗒跑上楼梯。樊均走进去,手撑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小新一眼。小新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樊均的屋子还是老样子。布艺沙发,小地毯,窗边的矮几和厚坐垫,地上整齐码着哑铃和哑铃凳。

  小新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樊均把小白招过来,先去卫生间给他擦了擦脚。

  樊均带着小白坐到了小新的旁边。

  小白过来钻到小新小腿和沙发间的缝隙,把脑袋放到他的大腿上,小新现在没有余力逗小白。

  “去,小白”他指示小白去它的狗窝。

  小白没动,直到樊均叫了一声,小白才趴到它的窝上。

  小新转头看着旁边的樊均,脑袋里有一大堆想说的东西,但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樊哥”小新叫了一声。

  南舟坪对于樊均来说,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跟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巷子完全不同。

  尤其北小街这一片儿居民区,混乱无序,破败里偶尔繁荣,邻里之间因为生活的压力,相熟而又带着几分提防的疏离。

  如果不露出破绽,没有人会去探究你的过去。

  你从哪里来,要停留多久,无人在意,别人这样,他也这样。

  从小到大,不变的街景,慢慢消失的熟悉面孔。

  没有人在意你的伤疤,更没有人关心你害怕什么,绝望什么,期待什么。

  孤独带来的安全感。

  除了吕叔一家,连珊姐都没有对他的过往问得太深。

  那些和他一起藏在深渊里的过去,他其实并不愿意提。

  每次从脑子里闪过去,都带着一点寒意。

  可是小新的陪伴,还有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关心的视线,会让他忍不住想小心地打开一点口子,把那些无处可去的孤单和痛,放出来一点。

  所以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下意识地说了一些。

  把今天一直压着的东西,漏出来一点。

  “你爸他?”

  小新只知道樊均是养子,完全不知道他的过去。

  樊均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小新也从没觉得自己有探究的必要。

  “他出门买烟,就再也没回来了。”

  樊均说得很平静。

  “我怕我爸。”

  他停了一下。

  “我爸……不喝酒,只抽烟。”

  “但我小时候特别希望他是个酒鬼。”

  小新看着他。

  “我觉得那样可能我就能提前判断出来,他什么时候会要打人。”

  “他……为什么?”

  小新感觉一阵剧烈的酸涩涌上来,堵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好像就是……很喜欢打人。”

  樊均低下头,视线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像是一种……享受,解闷儿的手段。”

  “除了我爷爷,我没有见过别的亲戚。”

  他说着说着,话也开始散开。

  像只是在把脑子里飘过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说出来。

  小新已经没办法再想下去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右膝跪上沙发垫,左腿跨出去踩住地面,整个人转过去。

  一只手摁住樊均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他后脑勺绕过去,把人往自己胸口带。

  樊均的脸撞上他的锁骨。

  小新的手臂收紧。

  “不用再说了。”

  他的声音闷在樊均头顶。

  “没事的。没事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樊均没有反应。

  小新就这么抱着他,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拍了一会儿,小新忽然问:

  “你……还想去游乐园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太生硬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还是继续拍。

  “今天不是有点遗憾吗。”

  “把没玩过的都玩一遍。”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小新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樊均的脸还贴在那个位置。

  “想去。”

  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好,好好。”

  小新的手没停。

  “去。”

  “我们两个人单独去。”

  樊均动了一下。

  他抬手推开小新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抬头看着他。

  “你是在把我当小孩儿哄吗?”

  语气不重。

  小新的手停下来。

  他看着樊均。

  “我就是……”

  他顿了顿。

  “心疼你。”

  樊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小新的脑袋。

  “自己还是个小孩儿。”

  小新有点不好意思,把腿收回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刚才那点情绪慢慢落下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新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很晚了。

  他本来应该回去的。

  可坐在这里,又有点不想走。

  他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樊均看了他一眼。

  “要回去的话得赶紧了,挺晚了。”

  “你要是住这儿,楼下超市还开着。我下去买趟牙刷和毛巾。”

  小新抬头。

  “一起去。”

  樊均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夜风从中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凉。

  超市里没别人。

  收银台后面的大姐低着头刷手机。

  樊均拿了牙刷和毛巾。

  小新站在货架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罐黄桃罐头。

  结账的时候,樊均伸手扫了码。

  小新把罐头递给他。

  他没说什么。

  他不信讨口彩这种事。

  一罐黄桃罐头就能让一个人逃掉——太蠢了。

  但他又想,也许呢。

  就这一次。

  他有点可笑地希望这个罐头真的能让樊均逃开。

  哪怕只逃开一点点。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

  樊均拧开罐头,用签子戳了一块桃放进嘴里,又把盖子拧回去。

  吃完这一块,两个人就上楼了。

  樊均给他找了个水杯当牙杯,和牙刷一起放在洗脸池边上。

  两个人挤在洗脸池前刷牙。

  镜子里映着两个并排的身影。

  嘴里全是泡沫。

  刷完牙,樊均从柜子里拿了枕头和被子。

  两个人上了床。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很细的光。

  “明天还有课吗?”

  小新问。

  “没有了。”

  樊均说。

  “我今天在游乐园不舒服的事,不要跟吕叔说。”

  “好。”

  小新答得很干脆。

  樊均顿了一下。

  也许是小新答应得太快,反而让他想继续说下去。

  “我的耳朵 …… 他一直觉得,是因为他发现得太晚了,错过治疗时间了。”

  小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耳朵……”

  “是我爸走之前打的。”

  “当时就听不清了。”

  “吕叔、丽婶都不知道。后来发现耳朵伤了,再去看,已经治不了了。”

  小新安静了几秒。

  “因为爱,所以才会觉得愧疚吧。”

  他顿了顿。

  “吕叔很爱你。”

  小新一边想要再说些安慰的话,另一边眼皮已经很快沉下来。

  樊均后背贴着墙,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大概会辗转反侧很久。

  但过了没多久,樊均也睡着了。1

段评

这段真的有被戳中,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