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均从旋转秋千上下来,坐在长椅上,对着地面干呕了两下。实在没想到,这么个玩意儿差点儿给他荡吐了。
小新站在他跟前儿,递过来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樊均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口,才缓过来。
“还行吗。”小新问。
“往下落的时候想吐。”樊均说。
小新没说话。樊均把水瓶放在椅子旁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脊椎的骨节从领口往下延伸。小新看了一眼,移开了。
刘文瑞他们已经从过山车上下来往海盗船那边走了,
樊均拒绝了邀请,坐在旁边的冰淇淋屋门口等他们。
张传龙回过头喊小新:“走啊。”
“你们去。”小新说。
“你俩都不玩?”李知越问。
“歇会儿。”
樊均靠在椅子上,把帽檐微微往上抬起一些,看着在帽檐下晃荡幅度越来越大的海盗船。
四周的声音依旧嘈杂,有人笑着说话,有人喊着说话,有人骂孩子,有孩子在哭,有孩子在尖叫奔跑……跟南舟坪完全不一样的嘈杂,他还没有适应。
混乱中带着点儿晕的感觉。
那边的船还在荡着,帽檐遮掉了大部分视野,只剩了来回机械运动着的海盗船,带着催眠的效果。
樊均跟着船来回移动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船也渐渐变成了一片黑影。
被两根绳索牵引着的来回晃动着的黑影。
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
最先出现的是心底的不安。
樊均呼吸有些不畅。
接着一些说不清的恐惧突然没有预兆地从记忆里的某个点渗了出来。
动不了。
甚至无法移开一直盯着黑影的视线。
彻骨的寒意从指尖缓缓漫延到掌心的时候,他才猛地抬起了放在石凳上的手,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
“我想吐。”樊均对着小新说完就直接走开了。
樊均刚才的脸色不太对,有点儿苍白。
等到樊均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好多了,但嘴唇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
他走到樊均旁边,站下。挡在了樊均和海盗船之间。
“看海盗船看吐了?”小新说。“刚才那个秋千转晕了吗”
“不是晕。是……”樊均的话还没说完。
四人组已经来到冰淇淋屋前了。
“吃冰淇淋吗?”张传龙的提问打断了刚才的对话。
“草莓的。”樊均说。
“我要个原味的”小新说
小新接过两个冰淇淋。递给樊均一个。留意樊均的状态。
“四号?你不跟我们去拍艺术照了?”刘文瑞问。
“什……么照?”樊均偏了偏头,感觉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看到没,”邹飏指着樊均,“是个正常人听到你们这安排都得是这个反应,我不去,神经病。”
“不是那种普通的艺术照,”张传龙说,“我们不是也打算去武馆上课嘛,就拍那种,嚯!哈!的那种。”
樊均没忍住,转开脸笑了起来。
樊均靠到椅子上,边笑边拿出手机:“是想拍这种吗?”
“吕泽的。”樊均点开相册翻了翻,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我操,这是吕泽?”李知越有些震惊。
“他这是宣传照?”邹飏也凑过去看了看,是一个侧踹进攻的姿势。
虽然吕泽的,但这照片拍得是真不错。
“嗯,新馆那边要上墙的,灯箱还没到。”樊均说。
刘文瑞往后划拉了一下,吕泽,再划拉一下,吕泽,再划拉,吕泽……各种姿势的吕泽连一块儿都快划拉出动图效果来了。
“你是不是有病放那么多他照片在手机里!不看了”邹飏拍开刘文瑞的手,直接戳了一下屏幕退了出去,
“我靠,樊均,”刘文瑞转头问,“这在哪儿拍的?我们就是想拍这样的。”
“隔壁,”樊均说,“舞蹈室的主理人拍的。”
“主什么玩意儿?”刘文瑞问。
“老板。”樊均笑笑。
“舞蹈室还有这个副业?”张传龙趴到桌上看着照片,“拍得很专业啊,我们想去的那家的样板照都没这个带劲。”
“你懂屁,”刘文瑞啧了一声,“这是专业的,你别拿他往咱们身上套,咱们就拍个意会,你懂吧,意会。”
“咱俩一个专业。”张传龙看着他。
“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刘文瑞说。
“你意会。”张传龙说。
“闭嘴,”邹飏拍了拍桌子,又看向樊均,“是那个蓉蓉对吧?她收费吗?”
“不一定,”樊均说,“她……看心情,但收费也不会比外面的工作室贵。”
“那樊哥帮我们约个时间,”刘文瑞说,“最好是你帮这个陌生人上课的那天,方便一块儿去吃饭。”
“好,”樊均点点头,“你们安排的是四号对吧?”
“不固定,”李知越说,“我们的计划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改成东一棒子西一榔头也没问题。”
“嗯。”樊均笑笑。
小新凑过去,“你也有拍吧?我怎么在拳馆的墙上,没看到你这种的照片。”
“……嗯。”樊均点了点头重新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教练的照片还是之前的,等灯箱到了会选一张打印出来,贴到灯箱上。”
小心的感觉就是很帅,唾弃了一下自己没文化,除了帅都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樊均个子比吕泽要高,动作看上去就要舒展很多,多了几分潇洒……
樊均把勺子放进空杯子里。冰淇淋吃完了,胃里那股翻涌已经平息下去,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还没完全落回原处。
四人组在旁边商量午饭的事。四个人讨论的结果就是游乐园里的餐厅,味道据说不错。
他们一帮人在游乐园里找到了那个餐厅,坐在户外桌子边儿缓劲儿等菜,但这个菜价格实在是……
樊均一直到吃东西的时候才把帽子摘了,阳光下鼻梁上那道疤挺明显的。
一眼过去最先看到的就是疤。
小新从话被冰淇淋打断之后注意力一直就没离开过樊均
樊均一边吃一边抬起头,视线正好跟他对上。
没事,樊均做了个口型。
吕泽的消息是这时候发过来的。
-你出去了?
应该是吕叔一上午没见着他人,让吕泽来问的。
樊均看着这条消息,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如果是吕叔问的,他直接回一句跟邹飏去游乐园了就行,吕叔顶多会吃个惊。
但吕泽的话……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在手机上戳了两下。
-嗯
回完之后他又看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不过吕泽没有再回复。
樊均回神之后注意到了,小新还在看着他。
“吕泽,问我是不是出门了?”樊军笑了笑回应了小新眼神里的关心。
樊均看起来还挺自在的。小新暂时收回了担心。
“还玩吗。”小新问。
樊均看着他。其实没什么想玩的了。
但是就这么走了,有一点遗憾。
如果今天是他自己跟来的,大概也就继续待着了。跟着走,跟着玩,不用想那么多。
“有点累。”他说。
小新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樊均的空杯子拿过去,和自己的一起扔进垃圾桶,走回来。“那要回去吗。
旁边四人组已经商量好要去坐小火车和摩天轮,甚至还想要玩旋转木马……这帮人估计能玩到晚上。
他确实不是很想再玩了。
没得到回应小新又问了一遍。
樊均看着他。累,是有点累。但如果小新没有追问,他不会想到“回去”这个选项。吕叔想要邹飏认可他和珊姐,现在他们还没尽兴,自己应该待到散场。
“有点。不用回去”他说。
“那能陪我回去吗?”小新很坚持。
樊均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们俩先回去了”小新转头对着前面的人说
刘文瑞刚说的话被打断,他回头看着小新,又看了看樊均。“行吧,那一块儿走。”
“不用。”小新说。“你们玩。”
张传龙还蹲在刘文瑞旁边,手悬在他背上。“那你们到了说一声。”
“嗯。”小新应了一声。
四个人留在在原地,目送他们。小新转身走了。樊均跟了上去。
游乐园门口,阳光还是那么亮。小新去骑车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樊均感觉世界都安静了,他闭了闭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南舟坪以外的地方待这么长时间。
从早上十点多,一直到下午两点。
对于他来说,很尽兴,但也挺累的,比吕泽盯着他训练一天都累。
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小新。
“其实你,”樊均说,“不用跟着我回去的。”
“为什么”小新偏过头。
“怕扫兴。”樊均说。
扫兴?扫谁的,邹飏?还是自己“不会啊,我本来就是因为想跟着你出来,现在就想跟着你回去。”
“车,我带你吧”樊均笑了,这回笑得很放松。
“不嫌弃骑狗了吗?”刚才一直在担心樊均,现在小新心里也松下来了“还是我带你,快上来”
樊均跨上车。这车确实短了点,后座高,为了维持重心,得往前倾一点,整个人贴上去,他伸手抱住小新,手只能从胸口的高度往前环。
从游乐园回南舟坪的路不近,不过樊均一直有记路的习惯,走过一遍基本就能记得。
随着南舟坪越来越近,之前的慌乱和恐惧也被一点点甩出了身体。整个人也慢慢松弛下来。
也就是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在身体里某个地方有根弦始终是绷着的,离开南舟坪起就一直绷着……也许不止一根,好几根。
所以现在抱着小新。情绪慢慢散去以后,只剩下累的感受。
有一点遗憾。没玩够,但是身体没能跟上。
“有点可惜”樊均松了劲把下巴抵在小新肩膀上。
“是因为我把你拉回来了?”小新想自己是不是勉强樊均了?
“不是,今天确实不想继续了”樊军继续说
“这种轻松的日常以前没有过,只是今天太多突发情况了”
小新放松的笑起来,拧了一下油门,加快速度,感受着耳边风呼啸而过。
停完车从商场旁边的小路往里走的时候,前面转进来一辆电三轮,车上的人一看到樊均,扬手就扔了个东西过来。
还喊了一声:“均儿!”
樊均一抬手,稳稳接住了那个东西。
是一个桔子。
“出去?”樊均抛了抛桔子问。
“送个货,”电三轮开了过来,车上的人看着跟樊均差不多年纪,嘴里叼着根儿烟,半眯着眼,“晚上打几局啊,新开那家。”
“嗯。”樊均应了一声。
“把你朋友也叫上吧”
小新还没说话,电三轮就开过去了。小新回头看了一眼:“叫你打牌吗?”
“台球,”樊均笑笑。
樊均收到吕泽的消息,说新的训练台到了,让今天搬过去。
樊均和吕泽转弯去了快递站,借了老四的快递车把东西运到新馆。
小新和樊均新训练台的包装拆到一半,邹飏下午又过来了,这回宿舍三个人没有跟过来。小新一个人继续拆快递。
他没想到这人游乐园玩了大半天又跑来约课,本来打算和樊均一起把训练台搭好提早关门的。
樊均去上课,小新拆完正好吕叔过来和邹飏打招呼,樊均在旁边陪着。
小新觉得无聊和吕叔招呼完就去隔壁找小白玩。
“上几节课了?”吕叔问。
“刚一节,”邹飏说,“准备这两天再约一节。”
“均儿教得细,”吕叔说,“猴儿那几个,来的时候纯废物,这几年下来能打比赛了。”
“嗯。”邹飏点了点头。
吕叔和邹飏聊起来之后,樊均站了起来:“我去下隔壁。”
蓉蓉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搂着小白的脑袋来回揉着。
小新坐在对面,其实他本来想坐地上陪小白玩会儿,不过小白这会儿明显乐不思蜀。
樊均推开门问蓉蓉关于拍照的事情。有四个人,能拍吗。
“哪几个啊?蓉蓉问
“前阵儿来过的。”樊均边进门边说。
“哦!”蓉蓉一拍腿,“是不是跟吕泽PK那天那几个。”
“是。”樊均说
“都大学生吧,怎么还要拍吕泽那样的照片呢?”蓉蓉皱着眉。
“他们刚买了课想留念一下吧”小新接话说“之前樊均给他们看了照片”
“那不是更难了”蓉蓉又一拍腿,笑了起来,“樊均多帅啊,吕泽还没有脸加成。”
“哎。”樊均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来了?”蓉蓉赶紧往也外看了看。
“没,”樊均说,“不用拍得多像专业的,就要那个感觉。”
“四个人拍多少钱?”樊均问
“外道了啊,”蓉蓉摆摆手,“这两天我也没什么事儿,闲出屁了都,不收费,当交几个朋友了。哎对,要不你给我们舞蹈室拍几张当宣传。”
“那你得给我钱,”樊均说,“虚假宣传要加钱。”
蓉蓉笑了起来。
“就四个人?你们俩不拍吗”蓉蓉说。
“我?不用了吧”小新没想到这茬。
“我之前拍过,你不是还说之前墙上是虚假宣传吗?”樊军对着小新笑着说。“你拍一个,我贴上去”
“你俩还可以拍个双人的”蓉蓉说。
“不用了吧”樊均本来就是想帮吕叔和邹飏关系缓和才帮忙的,自己没打算拍
“来嘛,有熟人好沟通”蓉蓉说
“到时候我也会过来”樊均说
“那你就杵在这儿看吗?”蓉蓉说
“再说吧”樊均推脱。
小新准备回家吃饭了,樊均把钥匙给小新让他帮忙把小白带回他家,今天邹飏要来旧馆吃饭。
小新答应了一声把小白牵走了。2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