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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回来第25天

南舟樊均

“樊教练,”何川一脑袋汗走过来,“你是不是在整我?”

“嗯?”樊均看着他。

“三节课了是吧,一周了是吧?”何川问。

“五天,”樊均纠正他,“一周是七天。”

“我三节课全体能啊?”何川抹了一把汗,“大冷天儿的累我一身汗,我都说了那天就是想试试你水平,我那拳都没打着你吧?你是不是整我呢?”

“不是,”樊均说,“你太菜了。”

“我……”何川顿住了,“教练可以这么跟学员说话吗?”

“理论上不可以。”樊均说。

“那你还说?”何川说。

“要结合实际,”樊均说,“下周练步法吧,你感受一下。”

“你说的啊!”何川指着他。

“不要随便指人,”猴儿从旁边经过扔下一句,“特别是指你打不过的人。”

“嘿!”何川转头。

“哈!”猴儿往前蹦了两步,一个转身对着沙袋一脚后踢,沙袋发出了声带着震动的闷响。

“他练了多久?”何川又转回头问樊均。

“五年。”樊均说。

“……行吧。”何川点点头。

上完何川这节课,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樊均穿上外套,跟铁帮交待了一句,让他帮忙把狗送回旧馆。

“出去啊?”铁帮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

“嗯。”樊均点点头。

铁帮来武馆好几年了,看到樊均“出去”的次数可能都凑不够两位数。

南舟坪NPC。

樊均的确很少离开南舟坪,很多人眼里混乱落后的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安全屋。

适应了这里的“秩序”之后,离开这份混乱反倒像是失去了什么屏障,会让他隐隐害怕。

尾号3336的车已经停在了路口,樊均拎着刚买的一条烟和两瓶酒,拉开后门上了车。

司机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对于樊均来说有点儿低,加上车里还开着电台,他没听清。

“尾号多少!”司机转头看着他不耐烦地说。

樊均也看着他,停了两秒之后抬手比了个数字1,接着是数字5。

在他开始比划的时候,司机的表情就从不耐烦变成了愣神,没等他比出第三个数,司机开了口,声音非常大地吼着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你,手机!尾号!是!一六五三吗?”

樊均点了点头。

“好,”司机接着连喊带比划,“出发了啊!挺远的,大概要四十分钟!”

樊均又比了个“谢谢”。

车开出南舟坪时,四周似乎一下明亮了不少,路灯间距变小了,商店也多了起来,每一个都灯火通明。

樊均要去的是爷爷家,同样是老城区,但跟南舟坪不同,是个已经看不出原样了的老城区。

爷爷住的那栋居民楼就在街边,很旧了,倒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樊均在对街一排共享电动车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了墙边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一张旧椅子上,把帽子拉低,静静盯着远处斜对面一楼亮着灯的窗口。

离着差不多五十米的距离盯了将近一小时,樊均才站了起来,快步往那边走过去。

爷爷家的门关着,电视开得挺大声,是戏曲节目,樊均都能隔着门听到。

他敲了敲门。

老头儿耳朵倒是比他强,立马就应了一声:“谁啊?”

樊均没出声,只是打了个响指,声控灯亮了之后他退后半步,掀掉帽子,站在了猫眼范围内最容易看清的位置上。

门很快打开了,爷爷看到是他挺意外的,但谈不上多惊喜:“均儿来了啊?”

樊均笑着点点头。

进了屋之后爷爷扒拉了一下他放到桌上的东西,然后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又把电视声音给关小了,抓着他的胳膊在他肩上背上拍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挺结实……比上回来白了点儿啊。”

“一冬天捂白了。”樊均说。

“我给你拿点儿吃的。”爷爷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樊均拉住了他,“我刚吃完饭,吃不下别的。”

“哦,”爷爷点点头,看着他,“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樊均说。

“还是原来的工作吗?”爷爷问。

“嗯。”樊均点点头。

爷爷其实并不知道他原来的工作是什么,问过,他没有说。

他不会向任何跟樊刚有关联的人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跟樊刚有关系的任何人他也都不信任。

爷爷也不信任,比起一共也没见过几面的孙子,对于爷爷来说,必然是失联了的儿子更重要。

所以除了他还活着之外,爷爷对他的情况基本没有更多的了解。

“有女朋友了吗?”爷爷又问。

“没有。”樊均回答。

“不着急,”爷爷说,“你才……”

“二十三。”樊均说。

“二十三……”爷爷琢磨了一会儿,“也不能太不急了。”

“嗯。”樊均笑笑。

爷爷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他鼻梁上的刀疤,叹了一口气之后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樊均跟爷爷并不熟,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奶奶,而童年时的爷爷也没给他留下过什么记忆,他在黑暗和痛苦中挣扎时,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出现过。

但爷爷也是他记忆里唯一见过的亲人,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只存在于樊刚咒骂中的姑姑。

所以他每年会有那么一两次过来探望爷爷,除了看看这个世界上除了樊刚之外,自己唯一还能记得的亲人,像是确定一下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初的根源。

而更多的是看看樊刚有没有消息。

爷爷对樊均还算温和,但本质上也不是个多慈祥的老头儿,暴躁,爱占小便宜,邻居都绕着他走,他倒是活得还算尽兴。

樊均跟他待在一块儿没什么话,就听听他骂人,抱怨邻居,指责街道不照顾他,诅咒他的一双儿女。

樊均一般在最后这个环节会听得比较认真,今天也一样。

“你姑上星期来看我,没一句好话,”爷爷叹了口气,“嫌我这儿没收拾,那你倒是给收拾啊!说买的蟑螂药我没放,那个破药我也不会弄!我养个儿子跑得没影儿,养个姑娘就会嫌弃我……”

听到这儿,樊均确定了樊刚还处于失踪状态,安心了不少。

又听了一会儿之后他截断了老头儿的话:“爷爷,我得走了。”

“哦,”爷爷看着他,“要走了啊?”

“这阵儿挺忙的,”樊均说,“没太休息好。”

“有活儿忙挺好的,比你那个不知道死活的爸强,”爷爷说,“那你走吧……桌上那些是给我买的吗?”

“嗯。”樊均站了起来。

“那我留着了,”爷爷说,“得拿去外面小卖部看看能卖多少,你以后来看我,别瞎买这些东西……”

“嗯知道了。”樊均点头。

离开爷爷家,他速度很快地大步往前走着,说不清什么感觉,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追上来。

边走边拿出手机叫车,定位挑了离这儿两个路口的一个大厦。

车离得远,他到位置的时候车还有七百多米。

他在大厦侧门的台阶上蹲下,轻轻舒出了一口气,才八点多,他居然觉得有点儿困了。

还很饿。

晚上回到旧馆,人都已经走了,只有小白站在狗窝前冲他摇着尾巴。

他进了厨房,烧了点儿水,找了一桶方便面泡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包鸡胸肉拆开扔给了小白。

冰箱里的这个小储物盒里放的都是小白的零食,鸡胸肉,罐头什么的,吕泽对于他占用冰箱放狗食的行为非常反感,勒令他把这些东西拿走。

勒了好几回令了,樊均一直都没照做。

改天拿新馆那边儿去得了。

没有人的旧馆格外安静,听不清的情况下更安静。

不过旁边就围绕着居民区,这种老旧的小区,虽然街上没有人,屋里还是很热闹的。

吵架的打架的,骂孩子骂老公骂老婆,打孩子夫妻对打,也有一大家子吃饭边喊边闹的,很欢乐,还有喝多了抽疯的,不过他大多数时候听不真切。

偶尔还会有啤酒瓶会被扔进院子里。

吕泽很愤怒地在围墙上装过一个监控,对着他认为的犯罪嫌疑楼,想拍到是哪一层扔的瓶子。

结果没到一星期,监控什么证据都还没拍到,就被盲区里从天而降的一个汤罐子砸死了。

吕泽上初中之后就没在南舟坪了,还是不够了解南舟坪。

樊均吃完面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拿过牵引绳。

小白蹿过来一脑袋扎进了项圈里。

樊均脱掉了外套,伸了个懒腰,带着狗跑出了院子。

一般他一周会跑个三天,但最近天天跑,吕泽要求他减重三公斤,要求不高,赶紧完成了省得吵架,吕叔夹中间费劲。

不过今天晚上挺冷的,樊均脱了外套之后里头就一件卫衣,跑了一会儿就感觉吹透了,站那儿等狗拉屎的时候清鼻涕都快出来了。

凑合跑了差不多五公里,他把狗带回了院子里,再从院子对面纷繁复杂或老或新的楼中间穿过,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供暖已经停了,屋里也挺冷的,樊均拿过电热斗篷披上躺到了沙发上,这斗篷是珊姐买了送他的,看着像是个女式的,不过还管点儿用。

她也买了一个给吕泽,不过这玩意儿哪怕是在家用,不到下一秒当场冻死,他都不会碰。

这一夜就在沙发上睡的,什么时候睡着的樊均都不知道,早上醒的时候全身酸痛。

坐沙发上发呆的时候,吕叔的电话打了过来,吕叔叫他去吃早饭了。

珊姐昨天着凉了,今天有点不舒服,樊均想去拿测温枪。

“不用去,今天早上测过了,没发烧”珊姐阻止了他。

发烧什么的对于樊均来说不算个事儿,但珊姐毕竟也不是天天训练的身体,即使没有发烧,人也蔫儿了。

不过出于某种执着,不肯去医院,也不肯吃退烧药,喝了包板蓝根就坐厨房桌子旁边喝热水。

好说歹说才给她送回了吕叔家里休息。

“要不要……”樊均看着她,“告诉邹飏一声?”

“告诉他干什么啊,”珊姐摆摆手,“他知道了我就不难受了吗?”

樊均觉得珊姐会希望邹飏来看她,只是他以前也没跟珊姐聊过她儿子的事儿,这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周五一般晚上才回家,这会儿还在学校呢,不烦他了,”珊姐又说,“以前我也不怎么生病,到时他再觉得我是因为在这儿累的。”

“……不会的,”樊均说,“你别……想那么多。”

“算了,”珊姐躺到沙发上,“我睡一觉就好了。”

樊均出门下楼的时候,碰上买完水果回来的吕叔。

“怎么样?”吕叔问。

“躺着了,”樊均回头看了一眼,“说睡一觉就好。”

“你这样,你打个电话,”吕叔拿出了手机,“给邹飏打个电话,让他过来陪陪他妈。”

“嗯?”樊均看着吕叔。

“我打?”樊均问。

“邹飏对我……”吕叔笑了笑,“你俩差不多大,你给他打,他应该没那么反感。”

樊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他没存过这个号,复制发到微信上。

他用自己手机拨过去,响了几声,没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第三遍,第四遍。

都没接。

樊均把手机还给吕叔,脸上没什么表情。

吕叔接过手机,叹了口气:“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