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讼堂的案桌上堆了十二摞竹简。
旧天条。一版一摞,从初版到第十二版,码得齐整。
许平凡坐在后头,手里拎着支笔。狼毫,竹管,天庭文房司统一配发的那种。他拎了半天,没落。
糖糖蹲在案桌边上,啃草莓糖。金瞳半眯着。
"哥,你写啊。"
"写什么。"
"新天条。"
"我知道。"他把笔搁下,"第一条写什么?"
"不钓鱼。"
"那是船夫的。"
"船夫也是天庭编制。"
许平凡看了她一眼。
糖殊在的时候,糖糖说话不这样。糖殊在的时候,糖糖只会拽他袖子要糖吃。现在她偶尔蹦出一句很稳的话!
"行。"他重新拎起笔,"第一条,不钓鱼。"
笔尖落在竹简上。
没动静。
又划了一下。竹面光溜溜的,墨珠滚了两圈,掉在案桌上,洇开一小团黑。
"写不上。"
糖糖把糖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竹简:"旧的还在呢。"
许平凡低头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初版天条的刻痕深,墨填进去,拿笔去划,等于在石头上画水。
"得先刮。"
他起身去找刮刀。听讼堂没有,去借。刮刀倒是有,都是刮鱼鳞用的天庭的鱼也归他们管。
借了一把回来,铜的,刃口卷了。
他蹲在案桌前刮。第一片竹简刮了半炷香,碎末子堆了一案板。刮出来的底子发黄,上头还留着浅浅的刻痕。
"这得刮到什么时候?"糖糖蹲旁边看。
"十二版,一版三百条。"
"三千六百条。"
"嗯。"
糖糖不说话了。把草莓糖塞回嘴里,金瞳盯着那些竹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在最上面那摞上一点。
嗡的一声。
十二摞竹简同时震了一下。最上头那片自己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光溜溜的,一个字没有。
"……你干的?"
糖糖歪头:"妈妈说,旧的不用刮,翻过去就行。"
许平凡沉默了两秒。
"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天条不是刻在竹子上的。"糖糖的声音忽然轻了,底下那层焦糖味又冒出来,"是刻在人心里的。竹子刮干净了,人心没刮,等于没刮。"
许平凡看着她。
糖糖眨了眨眼,金瞳里那层东西退了,又变回那个蹲在案桌上啃糖的小姑娘:"哥,我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把刮刀扔了,"你说得对。"
重新坐回去。这回不刮了,把竹简一片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码好。
笔落下去。
墨吃进去了。
第一条:不钓鱼。
字刚写完,竹简微微发烫。金光从字缝里渗出来,顺着案桌往下流,流到地上,往门外去了。
天庭很大。金光从听讼堂出发,走过回廊,跨过石桥,钻进凌霄殿。殿里那团黑气翻了个身,像被烫了一下,缩了缩。
许平凡没看见。他在写第二条。
第二条:船夫不准私自给乘客开罚单。
金光又走了一趟。黑气又缩了缩。
第三条他停了一下。糖糖在旁边提醒:"妹妹永远有草莓糖吃。"
"那是私货。"
"天条里不能有私货?"
"不能。"
"那写什么?"
许平凡想了想,落笔:甜味司司职恢复,糖糖任甜味司正神,享天庭正俸。
糖糖看了,撇嘴:"没有草莓糖。"
"正俸里有。"
"真的?"
"我写的,我说了算。"
她满意了,又塞了一颗糖进嘴。
第四条开始难了。
旧天条管得细。细到什么程度?神仙上朝站第几排,衣摆垂几寸,见面行什么礼,说错一个字罚多少功德——全有规定。三万年来,天庭的神仙就是在这些条条框框里站着的。站惯了,你让他松一下,他不会。
许平凡写了删,删了写。案桌旁边扔了一堆废竹简,上头画满了杠。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门外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是一群。
脚步声整整齐齐,像量过的。走到听讼堂门口,停住。有人咳了一声,文曲星的嗓子,又尖又细:"许主事,我等有本奏。"
许平凡没抬头:"奏。"
门推开了。乌泱泱进来一片,全是穿官袍的,站了一屋子。为首的文曲星捧着笏板,脸白得像纸。
"听闻主事要改天条?"
"嗯。"
"不知主事要改成什么样?"
"正在写。"
"我等以为,"文曲星往前迈了半步,"天条乃天道所立,三万余年,不可轻动。主事初登此位,恐怕——"
"你罚款交了吗?"许平凡打断他。
文曲星一愣:"什么罚款?"
"上个月初三,你上朝迟到了三息。旧天条规定,上朝迟到一息罚功德三百。三息九百。"许平凡抬头看他,"登记过了,没交。"
文曲星的脸更白了:"那、那是旧天条——"
"新天条还没写完。旧的还作数。"
满屋子神仙面面相觑。
"还有你,"许平凡指了指武曲星,"上个月十五,你在南天门跟人下棋,当班时间擅离职守。罚一千二。"
武曲星张嘴想辩。
"你,"又指了一个,"天蓬元帅,你上个月把天河的水搅浑了,罚——"
"等等等等,"天蓬连忙摆手,"我交,我交。"
一屋子神仙散了一半,回去凑功德了。剩下的几个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文曲星还硬撑着:"许主事,你这是——"
"我这是在写新天条。"许平凡把笔搁下,"你们要奏的,等我写完再奏。写不完,旧天条继续执行。谁还有旧账没清的,现在可以去典狱司查。"
文曲星的笏板抖了一下。
他走了。剩下的也跟着走了。
屋子里清静了。
糖糖从案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哥,他们怕你。"
"不是怕我。"许平凡重新拎起笔,"是怕罚款。"
"那新天条里还要不要罚款?"
许平凡没回答。他看着面前那摞空白的竹简背面,看了很久。
笔尖悬着,没落。
窗外,天庭的天是灰的。旧天条的残渣还在凌霄殿上头飘着,像一团洗不掉的墨。但比早上淡了些。
糖糖走回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妈妈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糖糖的声音又轻下去,金瞳定定地看着他,"天条不是管人的。是护人的。管人的天条,写得再细也是牢。护人的天条,一条就够了。"
许平凡的手稳了。
他落笔。
第四条:众生自由。
字写完的那一刻!
是松了一下终于放下了,肩膀塌下来那一下。
凌霄殿上头的黑气,散了。
但所有人凡没有注意的是36重天的上面天道锁裂开了一道,但很快不出去一秒钟又合上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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