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河渡口。
船夫老头还在那儿,往天河里一垂——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钓个什么劲儿。
许平凡站在他后头。
他慢吞吞把两颗眼球摞在一起糖糖那颗在上头,玉帝剩下的左眼垫底往自己左眼眶里一按。
眼皮跳了一下。
再看那老头,从脚底板一直码到天灵盖。初版天条、第二版、第三版……摞到第十二版。十二版天条的文字叠在一块儿,硬生生拼出了个人形。
"看了多久了?"老头没回头,鱼竿稳稳垂着。
"从你第一次塞给我那根黑线开始,"许平凡说,"我就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你不是第二任听讼堂主事。"
"哦?"
"你是天道。"
鱼竿抖了一下。老头收线钩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竿,转过身,对着许平凡。
"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的眼睛。跟那些被回收神格的神仙一样,灰白。但你不是'没有'神格你是把神格、把十二版天条全抽出来,融进了自己身体。你不是没眼睛。你是把眼睛换成了字。"
老头没吭声。
"你给我的黑线,里头全是你自己写的字。你让上一任主事带进归墟,其实是你给自己留的线索。你让我给'无规'立名,给'甜'立法,把糖糖的名字写进天条——"许平凡往前挪了一步,"你一步一步引着我,把旧天条拆了。"
老头不,天道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生锈的齿轮终于转了半圈,扛了三万年的东西,终于有人接过去了。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他说,"但也慢。"
"慢?"
"站这儿才看出来。"
"你为什么不直说?"
"直说的,不算法,得你自己悟出来的规矩,才配当新天条的根。"
他站起来!
"三万年前我立天庭。我以为秩序能解决一切。后来才看清,秩序本身就成了一副枷锁。我收神格、锁'无规'、造火牢、囚玉帝——我以为我在护着天庭,其实我把天庭变成了一座大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字微微泛光。
"我想停。停不下。天条是我写的,我自己改不了自己定的规矩。除非他顿了"从外头来一个人,用新法子,重新立规矩。"
"所以你扮成第二任听讼堂主事,在这渡口守了三万年。"
"一任一任的主事来,又一任一任地走。第三任进归墟前找我,我把黑线交给他。他没出来。我又等了三万年,等到你。"
他看着许平凡。
"你做到了。'无规'立了名,'甜'立了法,糖糖的名字写进了天条。你用罚款对付神。你甚至把你自己的存在权,押给了你妹。"
"现在呢?"许平凡问。
"现在——"天道往归墟方向一指,"进去,把最后一件事办了。回来,写新天条。"
"最后一件?"
"糖殊的神格还在里头。你妹在外头。得让她们合上。合上了,甜味司就回来,天庭的'甜'才齐。"
许平凡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亲自帮她融?"
"融合得有担保人在场。你押了你的存在权,你是担保人。没你,融不成。糖糖会散。"
"那凌霄殿里的黑气呢?"
"旧天条的残渣。我拆了我自己,残渣还没散尽。你写完新天条,它自己就化了。"
天道弯腰,拾起鱼竿。
"去吧。船在那儿。"
许平凡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叫什么?"
"船夫,天庭渡口船夫。编制内。""天道说。
和头一回说的一样。
许平凡没再问,上了船。
船自己动。往归墟深处去。
漩涡里头,金雾还在。那是糖殊的神格。甜味本身。
糖糖从他怀里溜下来,走到金雾跟前。
雾气像认得她似的,往她身上贴。裙摆上的金色糖霜纹亮得扎眼。
"妈?"糖糖小声唤。
金雾颤了一下。
接着雾散了,是像掀开一层纱。雾后头显出个人形。模糊,没五官,淡青色的裙裾却看得清清楚楚。
糖殊。
她没脸。糖糖却觉得她在笑。
"哥,妈妈在等我。"糖糖回头
许平凡站在漩涡外头。大印举在手里。
"我在这儿。"
糖糖闭眼。
金雾涌上去,裹住她。糖霜裙上的金纹一下子全亮了被拨到最旺。然后……
光灭了。
就一瞬。
糖糖睁眼。
眼瞳是金的。和糖殊神格里那根金线一个颜色。
可嘴角弯着的弧度,是糖糖的笑。
"哥。"
声音也是糖糖的。底下却多了一层很轻很柔的东西,像焦糖浇在了棉花糖上。
"妈妈在里头吗?"
"在。"
"她说什么了?"
糖糖歪了歪脑袋,金瞳里闪了一下:"她说谢谢你。还说,新天条里要写'自由'两个字。"
许平凡看着她。
金瞳。草莓色的嘴角。糖霜裙在身侧轻轻摆。
糖糖还在。糖殊也在。两个意识,一个身子。
"好,"他说,"新天条,写'自由'。"
漩涡底,天听监字第一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登记过了,罚过款了,管住了。
船往回开。
渡口。船夫老头或者说天道还在钓。
这回,鱼竿动了。
他收线。钩上挂着一条鱼,银色的,鳞片在月光底下泛光。
他捏下鱼,甩手扔回了天河。
他对许平凡说:"放生了,新天条第一条:不钓鱼。"
许平凡没忍住,笑了。
第二条,他抱着糖糖往岸上走,"船夫不准私自给乘客开罚单。"
"那第三条呢?"糖糖在怀里问。
第三条他想了想,"妹妹永远有草莓糖吃。"
"要妈妈做的那种味儿。"
"那玩意儿早没了。想吃自己弄。"
她在他怀里傻笑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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