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糖糖忽然说:"哥,我想吃甜的。"
许平凡从文件堆里抬头:"染发膏没有草莓味的,但你说的吃糖……"
"不是糖,"她摇头,"是甜的。空气里。"
他愣了一下,使劲闻了。没有!
哪吒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许哥,我刚路过走廊,好像闻到一股焦糖味,从档案室那边飘出来的。"
档案室。
许平凡站起来。糖糖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但黑暗中有极淡的金色光点在飘和糖糖指甲里曾经流过的那种金线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慢。
他推开门。
柜子上标着"天庭历三万年前·已撤销部门"。
他一把拉开柜门。
最中间那个盒子,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很秀气:
"甜味司"
他取出来,盒子比想象中轻,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部门合影,泛黄了,照片上十几个人站在"甜味司"的牌匾下面,中间一个穿淡青色裙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个糖罐。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和糖糖笑起来的样子
许平凡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他回头看糖糖。
糖糖站在他旁边,看着照片,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又变成透明的了
"糖糖?"
"她……"糖糖的声音很轻,"她叫我起床。"
"谁?"
"照片里那个阿姨。"
他低头再看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眼睛弯着。
"你认得她?"
"认得。但我叫不出她名字。"
第二样东西:一份《部门撤销令》。
"经查,甜味司司长糖殊,违规以自身神格为材料,私自造物,违反第7条。现决定:撤销甜味司建制,糖殊除名,神格回收。天道 签"
神格回收。
就是说,这个人,被天道从"存在"层面抹掉了。和归墟里那个"无规"有点像。
第三样东西:一张糖纸。
普通的糖纸。草莓图案的。已经褪色了。
糖糖伸手拿起来。
糖纸在她指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许平凡凑近听。
声音极小
"糖糖,妈妈来不及了。天道在收我的神格,我藏不住你。我把你放在许平凡第998次轮回的血里,让你跟着他重生。你会在他身边长大,叫他哥哥。他会保护你。"
"你不是糖变的。你是我和许平凡一起造的。一半是我的神格,一半是他的血。"
"我没法给你名字。给了名字,天道就会找到你。你就当一个没有名字的小东西,跟着许平凡,叫糖糖,就好。"
"哥……哥你过来。"
许平凡走过去。
她把糖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糖纸在他手心,温度像体温。
声音继续:
"许平凡,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谢谢你第998次轮回愿意把血给我。我也谢谢你,会叫她一声妹妹。"
"我得罪天道,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天道当年把'无规'锁进归墟,不是因为'无规'是威胁。是因为'无规'不想让天庭存在。天道怕它,所以锁了它。但锁'无规'的代价,是天庭所有的规则都必须服从天道一个人。"
"换句话说,天庭不是三界共主。天庭是天道的私有物。"
"我想把这个真相公开。天道发现了,就来收我。"
"我输了。但糖糖赢了——她还活着。"
"最后一件事:糖糖是我的神格做的。神格会慢慢消散。她会忘记东西,会变轻,会透明。这是神格流失的正常现象。"
"救她的办法只有一个:让天道重新承认她的存在。也就是给她一个名字。一个天道亲笔签过字的名字。"
"但天道不会签。所以你自己想办法。"
声音断了,化为金粉,飘散。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哪吒在门口,没敢进来。
太白金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走廊里,胡子抖着。
许平凡低头看着糖糖。
她站在原地,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哥,"她开口,"她是妈妈?"
"嗯。"
"那我是……"
"你是我妹妹"
她眨了眨眼。
"那我为什么叫糖糖?"
"因为她管天庭所有的甜。你身上有她的神格,所以你叫糖糖。"
"那我妈妈叫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份撤销令。
"糖殊。"
"糖……殊……"她念了两遍,"哥,我记不住这两个字。"
"记不住就记不住。你叫糖糖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哥,妈妈她……还在吗?"
没回答,答案他知道:糖殊的神格被天道回收了。回收的意思是她被拆成了最基础的"甜"的概念。
她没有死。但也没有活着。
她变成了"甜"本身。
"糖糖,你妈妈没有死。"
糖糖抬头看他。
"她在每一颗糖里。每一口甜的东西里。她是天庭的'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指甲,已经完全不发光了。她的皮肤底下,有极淡的金色在流动和照片里糖殊神格碎掉飘出来的金粉,一模一样。
"哥。"
"嗯。"
"我想吃糖。"
"行。"
"不是草莓味的。"
"什么味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那点黑色已经晕开了大半,恢复了正常的黑色。1
这个糖味的伏笔好戳人啊
"妈妈味的。"
他喉咙堵了一下。
"……妈妈味的糖,买不到。"
"那就不吃了。"
她转身,往听讼堂外面走。
"你去哪?"
"去看天。"
她走到门口,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踮起脚,伸手,好像要够一片云。
她放下手,回头看他。
"哥,妈妈说的'无规',和关它的天道都不是好东西,对吧?"
"对。"
"那我们要不要也给他们开罚单?"
他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开。"
"开多大的?"
"天庭能开的最大的。"
她没再问。
转身进来,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罚单本上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罚单。
是一行字:
"致:妈妈糖殊。"
"已收到你的糖纸。糖糖很好。我很好。天庭很好。"
"你交代的事,我在办。"
"罚单我开好了。等时机到了,连本带利寄给你看。"
"许平凡。听讼堂。"
写完。她把这张纸折好,塞进那个玻璃罐子里放在一起。
许平凡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然后他走回档案室,把"那个盒子重新放回
关上柜门。
转身。
"太白金星。"
"在!"太白金星从走廊里小跑进来。
"甜味司这个档案,列为绝密。除了我,谁都不能看。"
"是!"
"哪吒。"
"许哥你说!"哪吒从门口窜进来。
"你去库房,把天庭历年所有的'神格回收'记录全部调出来。我要看三万年以来,天道一共回收了多少神的神格。名单、时间、原因。"
"这得有多少?"
"多少都要。一本不落。"
哪吒领命跑了。
许平凡走回办公桌,坐下。
糖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
"哥,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妈妈得罪天道,是因为她发现了天庭的真相。那这个真相,天道瞒了三万年。"
"我们打得过天道吗?"
他看着她。
"天道已经退休了。"
"退休了也还是天道。"
"退休了就归听讼堂管。"
她眨了眨眼。
"哥,妈妈味的糖,买不到。但你可以自己给我做。"
"怎么做?"
"用罚单。"
"罚单是开罚的,不是做糖的。"
"那你开一张'甜'的罚单。给天庭所有的甜,定一个规矩。规矩定了,甜就回来了。妈妈就回来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
在一张空白罚单上,写:
"依据第三百七十五条(新增)”
"天庭范围内一切'甜'的概念,自本公告之日起,受听讼堂保护。任何单位及个人,包括但不限于天道、归墟在押人员、已注销神仙,不得擅自回收、删除、转移'甜'的概念。"
"违者,按'非法侵占公共概念'论处,每次罚款十万两,并强制返还所侵占概念。"
"本公告签字人:听讼堂主事许平凡。"
"见证人:糖糖。"
他放下笔,拿起大印。
"咔。"
印章落在罚单上。
那一瞬间,整个天庭的空气里,焦糖味浓了起来。
浓得哪吒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愣在原地:"许哥,这味儿……"
糖糖趴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说话。
但她的头发发根处,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长。
许平凡看着她。
然后他低头,在罚单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糖殊:你当年立法想做的事,我用我的方式接着做。我女儿,你养着。你欠天庭的债,我代你追。"
"回来之前,先在每一颗糖里,好好睡一觉。"
只是把罚单折好,放进抽屉。
抬头。
糖糖的头发已经全黑了。
"哥。"
"嗯。"
"甜回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