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剧烈摇曳,将殿内二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斑驳,映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一如这十年颠倒错乱的君臣父女名分。
帝王僵立原地,血色尽数褪去,一张常年养尊处优、温润儒雅的面皮,此刻青白交加,写满了被揭穿所有龌龊的狼狈与癫狂。
他端坐龙椅十年,骗过朝野群臣,骗过黎民百姓,骗了天下悠悠众口,唯独没能骗过自己精心豢养十年的棋子。
一枚蛰伏深渊、隐忍十年,只为反噬主人的棋子。
良久,帝王喉间滚出一声低沉阴鸷的笑,笑意森冷,带着穷途末路的偏执。
“好,好一个周楚云。”
他缓缓挺直脊背,褪去了方才佯装的痛心疾首,眼底只剩帝王冷血的狠戾,再无半分所谓父女温情。
“朕倒是小瞧你了。小小年纪,心思深沉至此,卧薪尝胆,藏锋十年,连朕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事到如今,再谈恩养、再谈情分,皆是笑话。
他终于彻底看清,眼前的少女从来不是依附他存活的可怜孤女,而是被他灭门屠族、隐忍待发的正统储君。这十年锦衣玉食的供养,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恩赐,是囚笼,是屈辱,是日日凌心的煎熬。
周楚云身姿亭亭,素衣不染尘,立于大殿中央,不卑不亢,冷眼瞧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
“陛下不必故作姿态。”
她声线清淡,却字字锋利,剖开所有虚伪的皮囊,“你我之间,本就无父女情分,只有血海深仇。”
“十年前,先帝病危,亲笔拟诏,传位于嫡长公主,是你觊觎皇权,罗织通敌叛国的罪名,血洗周氏嫡系满门。一夜之间,皇城喋血,宗亲尽灭,偌大皇室正统,只剩我一人苟活。”
“你留我,不为仁慈,只为洗白你篡位弑亲的千古骂名。”
每一句话,都是尘封十年的真相,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帝王的心上。
帝王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眼中翻涌着滔天怒意与忌惮。他执掌江山十载,权倾天下,从未有一日如此刻般心慌。
他不怕朝堂叛乱,不怕边关起兵,不怕世家逼宫,唯独怕眼前这个被他养了十年、看透他所有阴暗的少女。
“你以为,凭你暗中筹谋,凭些许宫城兵力,便能逼宫成功,夺回江山?”
帝王猛地抬眼,声色阴狠,试图扳回局势,“谢怀真在边关手握重兵,朝中半数武将皆是他的旧部。你为了不与他为敌调离于他,可你别忘了,他食大齐俸禄,受朕提拔恩宠,骨子里终究是我大齐的将军!”
“一旦他知晓你兵变逼宫、颠覆朝堂,你以为,他会护你这个叛臣遗孤,还是会挥师回京,平乱护主?”
这话,精准戳中了周楚云唯一的软肋。
满堂死寂,烛火簌簌作响。
提及谢怀真,周楚云清冷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她年少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深宫十年,人人敬她公主尊荣,人人惧她伴君身侧,却无人真心待她。唯有谢怀真,入深宫授她谋略武艺,护她岁岁安稳,待她温柔耐心,教她立身、教她自保、教她洞察人心。
世人皆知明慧公主圣眷最优,唯独她知,这十年囚笼,是师父给了她唯一的暖意与希望。
她苦心调离他远离京城,遣他驻守边关,从不舍得让他卷入这盘肮脏的棋局,从不愿让他忠于伪帝,更不愿让他来日与自己刀剑相向、师徒对立。
这是她筹谋十年,唯一的私心,唯一的柔软。
见她沉默失神,帝王心中骤然一松,眼底重新燃起胜算的光芒,语气愈发笃定:“你不敢赌。楚云,你机关算尽,唯独算漏了人心。谢怀真忠心于朕,忠于大齐河山,你今日谋逆作乱,便是他必须剿灭的叛贼!”
“只要他一日归朝,你的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周楚云缓缓敛去眸中那点细碎的温柔,所有柔软尽数冰封,重归彻骨寒凉。
她抬眸,看向殿外沉沉夜色,千里之外的边关风沙漫漫,银甲长枪的少年将军,尚不知京城风云剧变,不知他护了十年、教了十年的徒儿,已然举起反旗,要颠覆这伪朝江山。
“我从未算漏他。”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的决绝。
“我只是,舍不得他为难。”
她筹谋十年,步步为营,算尽朝堂人心,算尽权臣诡计,算尽天下局势,唯独算不准师徒情义。
她怕他忠君报国的本心,与护她周全的执念相悖;怕他半生忠义,最终落得叛君叛国的两难境地;怕朝夕师徒情,终成兵戈相向的血海对立。
所以她隐忍、她遮掩、她独自扛下所有罪孽与非议,独自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归位之路。
“江山本是我周氏江山,天下本是我周氏天下。”
周楚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惊慌失态的帝王身上,身姿挺拔如松,自带正统君临的威仪。
“我今日所为,不是谋逆,是拨乱反正,是取回属于我的万里河山。”
“谢怀真忠的从不是你这窃国伪帝,他忠的是大齐山河,是天下万民。待他日他知晓全部真相,自然会分清何为忠义,何为篡逆。”
帝王脸色再度剧变,厉声呵斥:“冥顽不灵!”
他猛地抬手,厉喝出声,殿外暗处瞬间涌入数名带刀禁卫,铁甲铿锵,刀锋森冷,将整座养心殿层层围困。
“朕念你年少无知,养你十年,本想留你一世荣华安稳。既然你不知悔改,执意谋逆,那就休怪朕无情!”
帝王眼底杀意毕露,再无半分旧日情面。
“今日,朕便废你公主尊号,以叛贼之罪,就地正法!”
凛冽的刀锋寒光映遍大殿,禁卫拔刀出鞘,锐气逼人,步步逼近殿中素衣少女。
可周楚云立于重重刀兵之下,毫无半分惧色。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傲然的笑意,漆黑眼眸亮如寒星,映着飘摇烛火,风华灼灼,威仪自生。
十年蛰伏,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任人囚禁的稚女。
她学尽天下谋略,练得一身绝世武艺,暗中培植心腹势力,掌控宫城防卫,筹谋十载,又怎会毫无后手?
只见她抬手轻扬,一声清泠落音,穿透满堂兵戈肃杀。
“陛下以为,你的禁卫,还听你的号令吗?”
话音落下,殿外骤然响起整齐的甲胄脚步声,无数黑衣近卫涌入大殿,气息凛冽,训练有素,瞬间反控全场,将帝王与一众禁卫死死围困。
原本效忠帝王的宫城禁卫,尽数僵立原地,弃刀垂首,再无半分战意。
帝王瞳孔巨震,浑身冰凉,彻底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少女。
宫城防卫、养心殿禁卫,皆是他精心部署的心腹,竟然早已尽数被她策反!
十年!整整十年!
他以为她被困深宫、与世隔绝、懵懂单纯,殊不知,她早已悄无声息,渗透了他身边所有势力,掏空了他所有根基!
“你……你到底布局了多少?”帝王声音颤抖,满是极致的惊惧与挫败。
周楚云缓步上前,一步步踏上丹陛,走向那座他窃据十年、本就属于她的龙椅。
素衣拂过青砖,步步生威,步步归位。
“从十年前我知晓真相的那一日起,朝堂、宫城、世家、兵力,我的棋局,便覆盖了你的整片江山。”
她停在帝王身前,微微抬眸,目光清冷俯瞰。
“陛下,十年租期已满。”
“这万里山河,这九五龙位,该物归原主了。”
殿外夜风呼啸,卷起殿角旌旗,吹动满殿烛火。
十年囚笼终破,潜龙已然归渊。
京城兵变已定,伪帝大势已去。
唯有千里边关,长风猎猎,银甲将军立马城头,望着漫天星月,心头无端一空,莫名生出一丝心慌。
他不知,京城的烛火已乱,他护了十年的小姑娘,已然披起满身风霜与杀伐,要夺回她的天下。
他更不知,自此往后,师徒殊途,爱恨纠葛,忠义两难,将是他一生无解的宿命。
大齐的天,在今夜,彻底变了。
清晨第一缕光倾洒在大殿内,楚云心里蓦地松了一块,她站在光影中背对着众人低声说:“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