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狂乱摇曳,光影明暗不定。
圣上转回头,猛地从龙椅上起身,龙袍玉带翻飞,往日君临天下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立在殿中的周楚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错愕,更多的却是一种被背叛的愠怒。
“楚云!你可知你在胡说什么?!”
他声线沉厉,带着帝王积威,试图压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朕养你十年,封你公主,予你尊荣富贵,待你视如己出!你今日兵围皇宫,逼宫犯上,良心何在?!”
楚云听了这话,挑了挑眉不作回答,她长身玉立,气质尊贵。
十年恩养,世人皆道圣上仁慈宽厚,怜惜孤女。
连朝中百官,无一不称赞明慧公主圣眷优渥,是圣上此生最疼爱的义女。
可周楚云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质问,只缓缓抬眸,漆黑眼底无半分温度,只剩刺骨的凉薄。
她缓步向前,素衣踏过满地摇曳烛影,身姿挺拔,不跪不拜,直面九五至尊。
“视如己出?”
她轻轻重复四个字,语气清淡,却字字淬冰。
“父皇当真觉得,我该感念你这十年‘恩情’?”
圣上眉心紧蹙,震怒更甚:“不然?周氏谋逆满门抄斩,唯独留你性命,朕带你入宫,赐你姓氏,予你荣华,你今日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周氏谋逆?”
周楚云忽然低笑出声,笑意冷冽苍凉,响彻寂静殿中。
“父皇,十年了,你骗了天下人,骗了满朝文武,唯独没能骗过我。”
她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龙椅之上的帝王,一语破局,揭开尘封十年的皇室秘辛。
“我本就不是罪臣孤女。”
“我是大齐正统嫡长公主,先帝亲封的储君人选,你的亲侄女,大周皇室唯一正统血脉。”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养心殿。
圣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缩,连退两步,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你怎会知晓?!”
这是他埋藏一生、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忌秘密!
当年先帝病重,本该传位嫡系公主,也就是年幼的周楚云。他身为先帝幼弟,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暗中罗织罪名,诬陷周氏宗族通敌叛国,一夜血洗皇室嫡系,篡夺皇权,坐上帝位。
唯独留下尚且年幼、不谙世事的嫡公主。
周楚云望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眼底寒意更盛,字字清晰,剖开他虚伪十年的假面。
“你屠我满门,杀光我周氏嫡系宗亲,唯独留我一命,从不是心软,从不是仁慈。”
“你留我,是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世人皆疑你篡位夺权、来路不正,你便留下正统嫡脉的我,收为养女,封我公主。你要天下人看见,你善待先帝遗孤,你仁德宽厚,你皇位坐得名正言顺。”
“你养我十年,不是疼我,是利用我。”
十年深宫,十年囚笼。
他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公主尊荣,却从不给她实权,时刻将她圈在深宫,做他最漂亮、最完美的一块遮羞布。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善待前朝遗孤,以此洗白自己篡位弑亲、屠戮宗族的滔天罪孽。
圣上指尖发颤,面色青白交加,多年伪装的仁君面皮,被自己养了十年的徒弟、前朝嫡公主,亲手撕得干干净净。
“你……你早就知道?”他嗓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周楚云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柄谢怀真赠予的软剑,眼底掠过一丝悲凉,随即尽数化为决绝。
“自我八岁那年,偶然看见先帝遗留密诏,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本该是这大齐名正言顺的主人,知道你是杀我族人、篡我江山的窃国贼。”
十年温顺,十年乖巧,十年不争不抢。
从来不是无知懵懂,是卧薪尝胆。
她装作被恩宠蒙蔽、沉溺富贵,装作温顺无害,任由世人笑话她是依附皇权的无根孤女。
她隐忍、蛰伏、学艺、筹谋,熬了整整十年。
圣上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养在深宫、自以为拿捏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从来不是温顺白兔,是潜伏深渊、静待翻盘的潜龙。
“所以……你接近谢怀真,你苦心学艺,你步步筹谋,全都是为了今日?”
周楚云抬眼,眸光清冷如霜。
“是。”
“我学谋略,是为拆你的朝堂棋局。”
“我学武艺,是为护我夺回江山。”
“我调离师父,是不忍让他忠于伪帝、与我为敌。”
她一字一句,坦荡磊落,无惧无怖。
“你借我洗白皇权十年,今日,我便亲手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父皇,你窃我周氏江山十年,今日,该还了。”
烛火彻底晃乱,帝王立身不稳,望着眼前眉眼冷绝、风华灼灼的少女,终于彻底明白——
今夜兵变,从不是一时兴起。
是她筹谋十年,步步为营,注定来临的天命归位。
而千里边关,风卷军旗,银甲将军尚且一无所知。
师徒对立,君臣相悖,爱恨两难的终局,已然悄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