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光线比练习室冷上几分。
两名警察态度平和,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宋亚轩同学,我们过来,是接到宋家那边的报案。昨夜晚宴现场发生争执,宋振廷先生报了案,说你当众扰乱私人宴会秩序。希望向你核实当时的情况。”
宋亚轩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宋家动手了。
没有提掌掴,不提当众断绝父子关系,只把全部过错推到他身上,控诉他扰乱宴会。把他塑造成一个任性叛逆、大闹长辈婚宴的少年。
后背纱布下的伤口一阵阵发烫,低烧慢慢往上翻,脑袋昏沉沉的,耳边偶尔还会闪过那一记耳光残留的嗡鸣。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语气平稳克制,条理清晰地叙述当晚发生的经过,避开自己家族内部的恩怨纠葛,避开母亲生辰那一份痛彻心扉的情绪,只客观陈述现场发生的冲突。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身上所有伤痕,不提鞭打,不提那一记耳光。一旦说出被掌掴,就要牵扯出宋家内部全部旧事,一层层埋藏的马甲极有可能顺着线索被挖出来。
很多话,他只能咽回心底。
警察听完他的陈述,微微点头记录笔录。
“私人家庭纠纷,我们更多以调解为主。但对方现在态度强硬。”
就在谈话进行到一半,宋亚轩口袋的手机又一次震动,是匿名威胁短信。
【宋家已经动手,如果你不肯妥协,下一个受到打扰的,就是你身边练习室的朋友。】
目光扫过文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敌人在逼迫他。拿队友当做筹码,逼他妥协退让。
他不动声色把手机按灭,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笔录做完,签字确认。警察暂时离开,没有立刻带走他,但是留下警告,后续可能还会再次联系。
走出大厅的时候,正午阳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隔着广场,远处街角车内,几双眼睛一直在紧紧盯着这边。
马嘉祺心里沉甸甸的:“宋家……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直到此刻他们才听见这个陌生的姓氏,依旧不清楚这代表怎样沉重的过往,不知道宋亚轩刚刚被这一家人公开断绝血缘。
宋亚轩站在门口停顿片刻,深深吸一口气。后背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疼痛,浑身发软,低烧正在一点点消耗他全部力气。
可他不能倒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眼底所有疲惫、寒意、重压全部掩藏干净,调整好表情,转身重新返回舞蹈室。
推开舞蹈室大门,瞬间几十道担忧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
刚刚警察到访,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气氛压抑,再也没有方才打闹欢笑。
“怎么样亚轩,没事吧?”丁程鑫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紧张。
“没事,家庭一点小矛盾,过来简单问一问情况而已。”宋亚轩淡淡一笑,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已经处理完了,我们继续排练吧。”
他不愿意把乌云带给这群少年。
大家半信半疑,看着他脸色过分苍白,嘴唇缺少血色,明显状态很差,可是宋亚轩不愿意多说,谁也无法强行撬开他的心事。
排练重新开始。
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低烧持续不散,后背伤口灼烧一样疼,每一次抬手跳舞,纱布都在摩擦溃烂的创面。好几次旋转动作过后,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稳住身形,没有当众踉跄倒下。
终于等到午休。
其他人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
宋亚轩谎称胃口不好,独自走向休息室,想要稍微躺一会缓一缓眩晕。
休息室空荡荡,窗帘半拉,光线昏暗。
他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面。
终于不需要伪装。
压抑许久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冷汗浸透内层衣服,后背火辣辣的痛感几乎快要超出忍耐极限。侧脸被巴掌打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
昨夜一幕幕又在脑海回放:宴会刺耳的耳光,父亲冰冷绝情的断绝宣言,墓园摇曳熄灭的生日蜡烛,宋玄递过来的那份威胁文件,匿名短信的恐吓,宋家的报案。
一夜之间,家没了,血缘断了,敌人步步紧逼,危险已经蔓延到训练基地。
层层马甲压在肩上,无数秘密无处诉说。
他蜷缩坐在墙角,双臂轻轻环住膝盖,安静地喘着粗气,没有放声大哭,只有肩膀细微、克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有人发现他没有去食堂,过来找他。
敲门声缓缓响起。
“亚轩?你在里面吗?”
是马嘉祺的声音。
休息室门被反锁。宋亚轩瞬间浑身一僵,慌忙收敛自己所有脆弱,快速平复呼吸,抬手抹掉眼角悄然漫出来的湿意。
门外不止马嘉祺。
楼下车里守候的几个人,也已经上楼来了。
他们隐隐察觉到,有巨大的事情压在宋亚轩身上,可依旧什么真相都不知道。
门内,少年满身伤痛,千疮百孔。
门外,伙伴满心担忧,隔着一道门板,隔着数不清重重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