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灯下剖疑,祸水暗涌
笃——
毒箭钉在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乌沉沉的箭头泛着幽蓝微光,一望便知淬了烈性毒药。
帐外亲兵闻声大乱,甲叶碰撞、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保护将军!保护苏姑娘!”
谢砚辞手臂还半虚环在苏令温身侧,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身的气压骤然沉到谷底。方才那一箭来得猝不及防,若是再晚半息,毒箭便会洞穿她的肩胛。
苏令温站稳脚步,肩头还残留着箭矢擦过的凛冽寒气,却不见半分失态。她抬眼看向那枚毒箭,神色冷静,指尖没有半分颤抖。
寻常闺阁女子遭遇这般生死突袭,多半早已心神大乱,可她只是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箭镞与箭羽之上
谢砚辞垂眸看向她,见她神色镇定,心底那一丝紧绷的担忧稍稍回落,却依旧沉声叮嘱:

靠后些
话音落下,他大步踏出大帐。
帐外雾气未散,四周营帐林立,四下早已不见刺客的踪影,只余下帐幕外一道浅浅的翻越痕迹。暗箭之人打完便退,根本不留半分踪迹,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搜!方圆三里,尽数排查!
谢砚辞冷声下令,嗓音裹着沙场沉淀的肃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一众亲兵领命,迅速四散奔出。
苏令温缓步走出帐外,目光落在地上掉落的一小片深青色织锦碎片,是刺客逃窜之时,被帐外铁钩勾扯下来的布料。她弯腰拾起,指尖捏着那片锦料,细细端详。
锦料质地华贵,并非江湖草莽所能穿戴,是高门府中才会使用的织料
谢砚辞折返回来,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碎片上

侯府内部的人。
谢砚辞语声冷冽

江湖杀手不会穿戴这般衣料
对方已经不再仅仅想要灭口知晓旧案的旧人,如今,连参与查案的她,也被列入刺杀名单
苏令温轻轻收拢指尖,将锦片收好,纳入袖中
他们急了。越是动手,越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

话虽如此,危险已然实实在在落到自己身上。对方敢直接闯将军行营放箭,足以见得背后势力的嚣张与疯狂
回到帐内,帐幕被箭矢划破一道裂口,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案上卷宗纸页哗哗翻动
那枚毒箭依旧钉在木柱,亲兵小心翼翼拔下,拿过来查验,军医看过后面色凝重:
“将军,此毒名为‘蚀骨寒’,入血片刻便会封喉,无药可解。”
出手便是绝杀,没有半分留手。
谢砚辞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眸色沉沉。永宁侯府如今已是狗急跳墙。他们清楚,苏令温手握苏家存档的手记,逻辑缜密,步步都踩在他们的痛处,只要除掉她,这条线索便会直接断掉

往后你的出入,我派两队亲兵暗中随行护卫
谢砚辞看向苏令温,语气不容置喙

不必推辞。行营尚且能遭暗箭,往返路途之上,只会更加凶险
苏令温没有拒绝。她纵然身手尚可,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用的是不计代价的死士,无谓逞强
多谢将军

二人重新坐回案前,只是帐中气氛,较之方才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压迫感
方才被箭打断的卷宗重新摊开
苏令温将方才记下的疑点一一梳理,指尖点在一页泛黄军报上:
你看这里,北境当年那一场大捷的军报,上报的杀敌数目,和粮草调拨的数量对不上。按这份粮草供给,军中兵力,远多于上报朝廷的人数。多出的那一部分人,去了何处

谢砚辞目光落下去,眉心紧紧拧起
这件事,他心中早有疑窦。当年他在边关浴血厮杀,只负责前线作战,后方粮草调度全由永宁侯府一手把持。那时候他年纪尚轻,兵权不稳,很多调度他无权过问

侯府借着北境战事私募私养一批人手
谢砚辞声音低沉

一部分人用来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刺杀、抹除人证,便是这一批人。连环命案,今日的行营暗杀,皆是出自他们之手
一切全部串到一处
借江湖人的手法行凶,实际动手的,是侯府私下豢养的死士
苏令温垂眸思索,又翻到另一页人证记录:
当年有一名粮草官,叫周启,北境旧案爆发之后便告病隐退,销声匿迹。所有卷宗之中,唯独他的记录残缺不全,生死不明。若是此人还活着,便是最关键的人证

谢砚辞眸中微光一闪。周启,正是当年一手经手粮草钱粮调度的官员。只要找到此人,便能拿到永宁侯府贪墨军资的确凿证据

我会派人四处搜寻此人下落。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漫进军帐。帐中点起两盏油灯,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之上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衬得帐内安静
连日熬夜翻阅卷宗,谢砚辞眼底青黑愈发浓重。他半生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伤痛,哪怕身心俱疲,也从不会流露半分倦意
苏令温抬眼看向他,看着男人掩不住的疲惫,心底掠过一丝怅然
世人只看见镇北将军的赫赫威名,看见他手握重兵,杀伐无双。却少有人知晓,每一桩和永宁侯府相关的旧事,于他而言,都是剖开旧伤疤
那是生养他的家门,也是步步将他推入深渊的牢笼
将军,已经入夜。卷宗可以明日再看

苏令温轻声开口
旧案沉重,不必一时尽数逼自己看透

谢砚辞抬眸,撞进她温和却透亮的眼眸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盼着他拿出证据,盼着他出手平乱,盼着战神永远无坚不摧。没有人会告诉他,可以暂且停下
他静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很多事,我不敢停。我一旦停下,那些死去将士的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
少年孤身在边关,无数袍泽埋骨沙场,可他们拼死换来的战功,被侯府窃取,他们的抚恤被人私吞。这份亏欠,他一日不敢忘。
苏令温望着他,缓缓道:
可你孤身一人,能做的终究有限。如今不是你独自在扛

灯火跳动,落在少女温润的眉眼之间
谢砚辞心口某处,再一次被轻轻触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打断帐内沉静
“将军,府中来人,永宁侯派人送来书信,说是挂念将军归京劳苦,请将军择日回侯府赴家宴”
家宴二字,格外刺耳
谢砚辞指尖捏紧,指节泛白,眼底浮起一层刺骨的冷意
明面上是骨肉亲情的邀约,实则是试探,是威慑
他们已经知晓苏令温在和他联手查案,这场家宴,便是一场鸿门宴
苏令温眸光微敛,缓缓开口:
侯府这是,要主动递出刀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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