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陈建国几乎把自己关在了里屋。
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台“北京牌”电视机上。
刘根和张大妈依旧在前院忙碌,拆卸、清洗、分拣,作坊的流水线运转得井井有条。但里屋的那扇门,成了禁地。
沈清婉端着饭进去时,看到陈建国正戴着那副自制的放大镜眼镜,手里拿着万用表,眉头紧锁地盯着电视机的后盖。
“怎么了?还不行吗?”沈清婉轻声问,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路。
“不是不行,是太好了。”陈建国头也不回,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什么意思?”
“清婉,你来看。”陈建国招了招手。
沈清婉凑过去,只见显像管的尾部,有一行极小的编号。
“这台电视机的显像管,不是普通的国产货。”陈建国指着那个编号,“这是苏联早期援助的一批高灵敏度管,型号是ЛК-1。这种管子的荧光粉涂层工艺特殊,亮度比现在的国产管高出至少三成,而且寿命极长。”
“那岂不是更值钱?”
“值钱是值钱,但也更扎眼。”陈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如果是懂行的人看到这根管子,立马就能认出它的来历。咱们之前把它伪装成欧洲货卖给李教授,那是运气好,李教授是外行。但这台不一样,这台我要卖给懂行的人,或者……卖给那些急需好东西的大人物。”
陈建国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赵四那帮人最近老实了不少,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暗处盯着。如果让他们知道这台电视机的真正价值,或者看出它的来历,咱们会有大麻烦。”
“那怎么办?不卖了?”
“卖,当然要卖。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卖。”陈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不过,得给它穿上一层‘迷彩服’。”
“迷彩服?”
“对,伪装。”陈建国走到墙角,那里堆放着几块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旧木板,还有一些破损的收音机外壳。
“我要给它做一个套壳。”陈建国比划着,“外表看起来,它得是一台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破烂的国产组装机。但里面,却是那颗价值连城的‘苏联心’。”
接下来的半天,陈建国化身木匠。
他锯木、打磨、上漆。
沈清婉在一旁打下手,看着丈夫将一块块原本不起眼的木板,拼接成一个造型古朴、甚至有些土气的木箱子。
这个箱子比原来的电视机外壳要大一圈,表面特意做旧,甚至还用砂纸磨出了几道“使用痕迹”。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台用了五六年的老机器。”陈建国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最关键的一步,是前面板的处理。
陈建国找来一块深色的有机玻璃,裁切好尺寸,盖在显像管屏幕前。这块玻璃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像,完全遮盖了里面那颗高灵敏度显像管的特征。
只有当机器启动,屏幕亮起时,透过这块玻璃看到的画面,才会显现出那种惊人的清晰度。
“这叫‘扮猪吃虎’。”陈建国对沈清婉解释道,“咱们把机器摆在明面上,谁来看都以为是个破烂货。只有真正识货、并且带着诚意来的人,我才会让他看到它的真面目。”
傍晚时分,伪装完成。
那台原本造型精致的“北京牌”电视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台其貌不扬、甚至显得有些笨重的“土机器”。
“建国,这样真的行吗?”沈清婉看着这台“丑小鸭”,有些担心,“会不会太寒酸了,没人要啊?”
“你看着吧。”陈建国神秘一笑,“明天,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姜太公钓鱼’。”
……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让刘根把这台伪装好的电视机搬到了前院,就放在那张长条木桌的最显眼处。
张大妈一边理线,一边偷瞄那台电视机,忍不住嘀咕:“这玩意儿看着还没我那台收音机体面呢,能卖上价吗?”
陈建国也不解释,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观察院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院门口果然出现了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赵四。
他假装路过,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台笨重的电视机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嗤笑。
在他看来,陈建国折腾半天,就弄出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看来之前的四百块,真是这小子运气好蒙的。
赵四没进来,转身走了。但他那个眼神,已经被陈建国尽收眼底。
“鱼儿上钩了。”陈建国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赵四回去肯定会汇报。而这台“破烂”电视机,很快就会引来真正想要它的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陈师傅的维修部吗?”
陈建国放下报纸,站起身来。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却十分锐利。
“我是陈建国。”
中年人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忙碌的张大妈和刘根,最后落在了那台伪装过的电视机上。
他的眼神没有像赵四那样露出不屑,反而微微凝滞了一下。
虽然外壳破旧,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台机器内部散发出的某种特殊气息——那是只有精密仪器才会有的沉稳感。
“听说,你这里有好东西?”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陈建国笑了。
“好东西谈不上,就是个修修补补的玩意儿。不过……”他走到电视机旁,手搭在开关上,“要是您懂行,或许能看出点门道。”
“哦?”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开机看看?”
“当然。”
陈建国手指轻轻一拨。
“啪。”
随着一声轻响,那台看似破烂的机器内部,传来了轻微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那块被深色有机玻璃覆盖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虽然隔着玻璃,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亮度和清晰度,依然让在场的张大妈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而那位中年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快步走上前,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
“这……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透过那层伪装玻璃,他看到的不是模糊的雪花,而是一幅极其稳定、细腻的黑白画面。那种亮度和对比度,绝对不是国产管子能达到的效果。
“ЛК-1?”中年人脱口而出,转头死死盯着陈建国,“这是苏联援助的那批高灵敏度管?”
陈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关掉了电视。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那台机器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破烂”。
“这位同志,眼力不错。”陈建国拍了拍机器的外壳,“不过,这东西现在看着可是挺寒碜的。您要是想要,得先说说,您是替谁来的?”
中年人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我姓周,来自701所。陈师傅,咱们借一步说话?”
陈建国心中一定。
701所,那是国家顶级的电子研究所。
大鱼,终于来了。
“请进屋。”陈建国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在院墙外,一双贪婪的眼睛正透过墙缝,死死盯着这一幕。
赵四看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进了屋,脸上露出了阴毒的笑容。
“哼,装神弄鬼。等你们谈完了,看老子怎么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