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一篇报道引发的地震

沈清禾把最后一段文字校对完，点击了定时发布。

《盛世阴影》四个字安静地躺在编辑框里，配图是顾北辰拍的那张污水直排口的照片，暗绿色的液体从管道里涌出来，流进旁边的河道，河面上漂浮着死鱼。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有犹豫，按下了确认键。

杂志的官网和公众号同步推送，标题下面挂着她的名字。

沈清禾，实习记者。

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北辰发来的消息：“发了？”

“发了。”

“等着看吧。”

沈清禾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页面已经开始有阅读量了，数字在跳动，一开始很慢，几十，几百，然后开始加速。

她打开评论区，第一条已经出来了。

“真的假的？盛世集团不是一直做环保公益吗？”

第二条紧跟着：“这照片一看就是真的，哪家工厂的河道这么脏？”

第三条：“沈清禾是谁？这文章写得够狠的。”

她没有继续看，关掉页面，拿起包准备下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阅读量已经破万了。

她伸手关掉了灯。

凌晨一点，陆衍舟还在办公室。

盛世集团总部大楼的三十二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亮光。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显示的是《锐见》杂志的官网。

他本来在审阅明年的战略规划文件，助理赵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陆总，您看《锐见》的推送了吗？”

“什么推送？”

“关于我们公司的。”赵明的声音有点紧，“您最好看一下。”

陆衍舟打开网页，看到了那篇报道。

《盛世阴影：一个环保标杆背后的污水真相》。

他点开文章，开始往下读。

开头很平实，没有煽情，没有夸张的标题党，就是一句一句地陈述事实，但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文章从盛世集团旗下位于江城的化工厂开始，详细描述了工厂的污水处理流程，然后笔锋一转，亮出了实际排污口的照片和数据。

文章中引用的检测报告，显示污水中的化学需氧量超标七倍，氨氮超标十二倍。

陆衍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文章没有停在这里，而是顺着这条线，往上游追溯。这家工厂的污水处理设备供应商，是一家叫“青源环保”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林微月的表舅。

文章中附上了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股权关系清晰可见。

陆衍舟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林微月。

他认识她五年了，她是他的大学学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家里的生意，他只隐约知道她家境不错，家里做点小买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明的电话。

“陆总。”

“那篇报道，你看了？”

“看了。”

“关于青源环保的法人代表，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总，我刚查了一下，青源环保确实是林微月小姐的表舅注册的公司，而且是三年前注册的，正好是江城工厂更换设备供应商的时间。”

陆衍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报道是谁写的？”

“沈清禾。”

陆衍舟的手指停住了。

“谁？”

“沈清禾，一个实习记者，刚进《锐见》没多久。”

陆衍舟想起那个人。瘦瘦的，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不大，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做过什么？他努力回想，却想不出太多细节。她就像办公室里的一盆绿植，安静地待在那里，谁都注意不到，但一直都在。

“你确定是她？”

“确定，文章署名就是她。”

陆衍舟沉默了几秒，说：“把文章发给我。”

“已经发给您了。”

他挂了电话，重新打开那篇文章，这次读得更仔细。

他注意到文章的细节。所有的数据都有出处，所有的照片都有时间地点，所有的指控都有证据支撑。她甚至把青源环保和盛世集团之间的合同编号都查到了，合同金额是两千三百万，比市场价高出了将近一倍。

这不是一个实习记者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人脉，需要有人帮她拿到这些内部资料。

陆衍舟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他想起她每次来送文件时的样子，低着头，动作很轻，话不多，像是怕打扰到任何人。他想起她递咖啡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他以为那是紧张。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不屑。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沈清禾的名字。

他们从来没有私聊过，只有工作群里的几条消息，都是她发的周报。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沈清禾的时候。

那天盛世集团开了一个媒体见面会，她是来的最晚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也没说。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胆小，怯懦，不适合做记者。

现在看，是他看错了。

陆衍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清禾看着他的眼神，不是崇拜，不是爱慕，而是平静，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林微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到了那篇文章。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她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写了篇普通的报道，无非是说盛世集团的工厂有点污染问题，这种事情在业内太常见了，公关团队花点钱就能搞定。

但当她看到青源环保的名字出现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指发抖，往下翻，看到了法人代表的名字。

林德厚，她的表舅。

她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机被她攥得紧紧的，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起三年前，表舅来找她，说想接盛世集团的污水处理设备供应合同。她当时觉得没什么，反正就是一笔生意，她帮表舅搭个线，表舅给她点好处，大家各取所需。

她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挖出来。

她更没有想到，挖出这件事的人，会是沈清禾。

林微月停下脚步，拿起手机，翻到沈清禾的电话号码。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林微月愣了一下，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关机了。

她咬着嘴唇，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她想起沈清禾在陆衍舟办公室里的样子，低着头，恭恭敬敬，一副讨好的表情。她以为沈清禾是那种可以随便拿捏的人，所以她才敢在陆衍舟面前不断制造误会，让她难堪。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清禾会反击。

林微月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帮我处理一下，那篇文章，还有那个记者。”

凌晨两点，沈清禾回到出租屋。

她打开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她脸上。

她拿出手机，看到未接来电显示林微月，她冷笑了一声，删掉了。

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删除文章，否则后果自负。”

沈清禾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她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短信消失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车辆驶过。

她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陆衍舟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像是处理一件公事。他递给她一张支票，说是补偿，她没接。

她记得自己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要你的钱。”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用了两年时间，从法务部的普通文员，到《锐见》的实习记者，再到现在的深度报道主笔。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周末都在查资料，采访，写稿。

她学了新闻学的所有课程，考了记者证，拜了杂志社里最资深的主编为师。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沈清禾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床上那部手机。

屏幕又亮了，又有一条短信进来。

“你以为你能赢？”

沈清禾走过去，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她嘴角微微上扬，按下了删除键。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股冷冽的劲儿。

周一早上八点，沈清禾到了杂志社。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主编方远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章。

“沈清禾。”方远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忧，“你过来一下。”

沈清禾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方远关上门，把那篇文章放在桌上，说：“你知道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沈清禾没有说话。

“盛世的公关总监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说我们报道不实，要求我们立刻撤稿，发道歉声明。还有几个投资方也打电话来问，说我们是不是想搞事情。”

沈清禾平静地看着他，问：“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的报道经得起查。”

方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做的很好，文章我看了，每个数据都有出处，每张照片都有时间地点，他们想告也没地方告。但是，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会有更大的压力。”

沈清禾点了点头。

“另外，你的转正申请我已经批了。”方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从今天开始，你是《锐见》的主笔记者了。”

沈清禾接过文件，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没有说话。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点热。

她走出方远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顾北辰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给。”顾北辰把咖啡递给她，“恭喜。”

沈清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你看到网上的评论了吗？”顾北辰问。

“没看。”

“那你自己看看。”顾北辰把手机递给她。

沈清禾接过手机，看到微博热搜榜上，赫然挂着“盛世集团 污染”和“锐见杂志 沈清禾”两个词条。

她点开评论区，看到网友的评论。

“盛世集团不是一直标榜环保吗？打脸了吧。”

“这个记者好厉害，敢碰这么大的公司。”

“支持沈清禾，继续挖，别停！”

沈清禾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顾北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顾北辰说。

“没什么好高兴的。”沈清禾坐回工位，打开电脑，“这才刚开始。”

她话音刚落，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衍舟。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沈清禾。”陆衍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有力，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

“陆总，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想和你谈谈。”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