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杨博文听完,转身走得安静又决绝。
从第二天开始,他彻底变了。
不再接左奇函递来的牛奶,不再纵容他的靠近,不再回应他所有的偏爱。
眼神冷淡,语气疏离,刻意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
左奇函一开始只是慌。
他疯了一样想解释,想追回,想把那句该死的玩笑收回。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先垮了。
频繁的眩晕、低烧、乏力,一次次突如其来的腹痛。
家里人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砸下来的那天,天彻底黑了。
胃癌,晚期。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十七岁的左奇函,捧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晚。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要死了。
是杨博文。
如果杨博文知道他生病了,知道他快要死了,一定会难过、一定会放不下、一定会困在原地。
杨博文心思太软、太重情、太容易自我折磨。
左奇函舍不得。
更不敢。
他只剩寥寥数月寿命,给不了未来,给不了陪伴,给不了任何补偿。
他不能耽误杨博文,不能让最好的少年,困在他即将腐烂的余生里。
所以他做了最残忍的决定。
他干脆顺着那场误会,装得彻底绝情。
既然杨博文觉得他虚伪、觉得他恶心、觉得他的喜欢全是假的。
那他就演到底。
从那天起,曾经明目张胆的偏爱,彻底消失殆尽。
左奇函开始刻意疏远杨博文。
迎面遇见,率先转头,视而不见。
递过来的东西,直接推开,语气淡漠:“不用。”
别人起哄他们关系好,他直接冷笑,态度疏离又冰冷:“别乱扯,我和他不熟。”
从前满眼都是杨博文的人,如今眼里只剩冷漠和厌烦。
他忍着身体翻涌的剧痛,忍着心口密密麻麻的舍不得,一次次亲手推开他。
杨博文懵了。
他以为,之前的疏远,能换来左奇函的坦诚。
他以为,只要自己冷一点,对方就会解释、会挽留、会证明真心。
可他等来的,是彻彻底底的厌弃。
杨博文不甘心。
他明明能感受到,以前那些温柔都是真的,那些偏爱都是真的。
哪怕听过那句伤人的玩笑,他心底深处,还是不肯相信左奇函从未动心。
于是他反过来追。
笨拙、倔强、放下所有骄傲,一次次主动靠近。
课间堵他:“左奇函,你最近为什么躲我?”
放学等他:“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看见他脸色苍白、频频走神,忍不住关心:“你是不是不舒服?”
每一次。
都被左奇函冷冰冰挡回来。
“不关你的事。”
“别烦我。”
“我早就对你没兴趣了,你能不能自重一点?”
字字如刀,句句伤人。
左奇函每说一句狠话,胃里就绞痛一次,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可他死死攥紧手心,逼着自己眼神冰冷,面无表情。
他想:就这样吧。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总比你以后,为我哭一辈子要好。
杨博文越追,越绝望。
他看着曾经满眼是自己的少年,如今对自己只剩厌烦和疏离。
他以为是自己当初的退缩、自己的不信任,彻底弄丢了左奇函。
他以为,是左奇函真的不爱了。
整整半年。
杨博文追了整整半年。
卑微、忐忑、自我内耗,一次次被推开,一次次不死心。
而左奇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熬着剧痛、熬着化疗的副作用、熬着濒临枯竭的生命。
他无数次看着杨博文的背影,想上前抱抱他,想告诉他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恶心过你,我只是快死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转身,独自扛下所有病痛和孤独
他一点点瘦脱相,脸色常年苍白,眼底全是疲惫。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情不好、厌学叛逆。
只有他自己知道,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快要归零。
期末结束,放假前夕。
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冬天很冷,下雪了。
杨博文站在教学楼楼下,拦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半年的哽咽:
“左奇函,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以前对我所有的好,到底是不是真的?”
漫天飞雪落在少年肩头,白茫茫一片。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眼,心脏和胃一起剧烈绞痛。
他几乎要撑不住跪倒在地。
可他只是扯出一抹极淡、极冷漠的笑,轻飘飘开口,彻底斩断所有过往:
“假的。”
“全是闹着玩的。”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说完,他绕过杨博文,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步一步,步步是血。
身后的杨博文,彻底僵在风雪里。
最后一点执念,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信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此后寒假、开春、新学期。
左奇函彻底消失了。
没来上学,没回消息,杳无音信。
杨博文赌气、难过、怨恨、不甘。
他逼着自己放下,试着释怀,试着不再惦记那个绝情的人。
直到三个月后。
左奇函的同桌,红着眼找到杨博文,颤抖着拿出一本笔记本、一封未拆的信。
“杨博文……你去看看他吧。”
“他走了。”
杨博文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骤停:“什么?”
“左奇函,胃癌晚期,上个月底走的。”
“他撑了整整一年。”
一句话。
天崩地裂。
同桌哭得浑身发抖,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他早就查出来了,从去年秋天就知道。”
“他说你心思重,怕你伤心,怕你耽误前程,死活不让任何人告诉你。”
“那句走廊的玩笑,他后悔了一辈子。可他后来推开你、冷你、伤你,全是故意的。”
“他说,与其让你知道他重病等死、守着回忆痛苦一辈子,不如让你恨他、彻底忘掉他,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杨博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耳边所有声音都在轰鸣。
他想起那半年,自己一次次追问、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被残忍推开。
想起自己卑微的追逐、委屈的不甘、满心的怨恨。
想起雪地里那句冰冷的“全是假的,从没喜欢过”。
原来——
所有的绝情,全是隐忍。
所有的疏远,全是保命。
所有的推开,全是深爱。
他以为的薄情寡义,是他穷尽余生,能给的最后温柔。
同桌把笔记本递给他。
是左奇函的日记,字字句句,全是杨博文。
【今天看见博文在看我,我好想回头笑一笑,可是我不能。】
【胃好痛,快撑不住了,还好他没看见。】
【他又来哄我了,我差点忍不住心软。对不起,博文,只能伤你。】
【下雪了,他站在雪里好可怜。我好想抱抱他,可我快死了,我不配。】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生病。
是我明明那么爱他,却只能让他恨我。】
最后一页,字迹虚弱潦草,是他临终前写的最后一句话:
“希望我的博文,岁岁平安,永远无灾,永远不必记得我。”
杨博文捧着本子,终于轰然崩溃,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他追了半年,怨了半年,释怀了半年。
到头来才知道。
那个被他怨恨绝情的少年,
揣着满腔滚烫、无人知晓的爱意,
独自疼了几百个日夜,
一个人安静地、孤独地,死在了冬天。
他从来没有一秒不喜欢杨博文。
他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风雪停了,春天来了。
万物都在新生。
唯独杨博文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冬。
带着无人知晓的深爱和遗憾,永远长眠。
后来的很多年。
杨博文岁岁平安,前程似锦,活成了左奇函期盼的样子。
只是他再也没有快乐过。
没人知道,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不是没能和他在一起。
是他恨了最爱他的人整整一年,
直到天人永隔,
才知道,
原来全世界最爱他的人,为了让他好好活着,亲手埋葬了所有深情,独自死在了无人问津的余烬里。
后来杨博文顺利毕业,考上最好的大学,去了很远的城市。
他真的如左奇函所愿——
岁岁平安,前路坦荡,一帆风顺。
只是再也没有真心笑过。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格变了。
从前冷淡克制,如今温柔沉默,待人礼貌、永远客气,却再也不会对谁动心、再也不会执着任何人。
没人知道为什么。
没人知道他心里埋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大雪,埋着一个十七岁至死爱他、却被他怨恨到底的少年。
每年冬天初雪落下的时候,杨博文都会一个人回一趟老学校。
走廊依旧,栏杆依旧,风吹过的声音都和那年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黏着他、护着他、满眼是他的左奇函了。
他会一个人站在当年那个走廊,轻轻靠着栏杆,一站就是一下午。
无数次,他在心里卑微道歉。
对不起。
我误会你了。
对不起,我没看懂你的隐忍。
对不起,我当初非要追着你要答案。
对不起,我恨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我现在才爱上你,可你已经不在了。
最残忍的是——
他后来全部看懂了。
看懂了他的嘴硬,看懂了他的伪装,看懂了他推开背后的深情和绝望。
可他连一句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左奇函把所有痛苦自己吞了。
把所有骂名自己扛了。
把所有爱意藏进土里。
把所有温柔全部留给了他的余生。
杨博文翻遍那本日记,翻到边角破烂。
他看见左奇函化疗掉头发、疼到整夜睡不着,还在写:【博文今天应该很开心,真好。】
看见他吐血住院、高烧昏迷,清醒第一句是:【千万别让他知道。】
看见他明明舍不得到极致,却一遍遍告诉自己:【让他恨我,是最好的结局。】
他用最绝情的方式,护了杨博文最完整的余生。
而杨博文,用最倔强的追逐,亲手逼完了他最后的日子。
——
很多年后,有人追过杨博文。
温柔、优秀、真心、耐心。
所有人都说般配。
杨博文只是轻轻摇头,温和拒绝。
别人问他:“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他沉默很久,眼底压着一辈子化不开的黑雾,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心里有人。”
“只是他死在我最恨他的时候。”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永远无解的遗憾。
他错过了他的赤诚,误解了他的深情,辜负了他唯一的深爱。
人间岁岁年年,风雪年年往复。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
只有杨博文,永远停在了那个下雪天。
停在左奇函转身离开、独自奔赴死亡的那一刻。
他活着。
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却终身孤独、终身悔恨、终身相思无回应。
世间最残忍的爱情大抵如此——
你为了让我好好活着,宁愿让我恨你一生。
我用一生好好活着,却永远再也爱不到你。
余烬茫茫,无人知晓。
唯我余生,岁岁念你。
少年热烈的心脏停止,藏着满腔爱意的左奇函永远落幕。
——【全文真正终局·彻底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