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拉度一直觉得安真真很穷。
这个判断在他脑子里扎根了很久。她住的那间小公寓只有二十平米,墙角有蟑螂,天花板有水渍,冰箱里除了牛奶和面包什么都没有。她穿校服的时间比穿自己衣服的时间还长,粉色猫头挎包的带子断了两次还在用,铅笔用到只剩一小截也舍不得扔。她请他吃冰棍要攒三天的零花钱,给他买一个面包就开心得像做了天大的好事。
所以当安真真某天下午说“今天去我家吧”的时候,基拉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那个小公寓的画面,点了点头。
然后安真真拦了一辆出租车。
基拉度看了她一眼。从学校到她家,走路不过十五分钟。安真真报了一个他没听过的地址,在城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踩下油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景色从老旧的居民楼变成宽阔的绿化带,从梧桐树荫变成修剪整齐的银杏大道。基拉度看着车窗外越来越高的围墙、越来越大的铁门、越来越密的树冠,黑玫瑰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安真真。”
“嗯?”
“你家在哪。”
“快了快了。”安真真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马尾一晃一晃的,“就是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
车在路口拐弯,进入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私家道路。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艺门,门两侧是石柱,石柱上爬满了藤本月季。门后面,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立在草坪尽头,白色外墙,黑色屋顶,十几扇窗户在夕阳里反着金光。
出租车停下来。
安真真付了车费,拉着基拉度下车,推开铁门旁边的小门,冲里面喊了一声:“王姨!我回来了!”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别墅里走出来,笑容满面:“小姐回来啦?今天怎么——”
她看见基拉度,愣了一下。
安真真摆摆手:“没事,我同学。王姨你忙你的,我们上去写作业。”
她拉着基拉度穿过草坪,走上石阶,推开大门。
基拉度站在玄关,没有动。
玄关比安真真那个小公寓的整个客厅都大。水晶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花香和柠檬清洁剂的味道。他脚下踩着一张波斯地毯,旁边的鞋柜上摆着一排照片,全是安真真。安真真穿着校服,安真真穿着裙子,安真真骑在马上,安真真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最边上那张是全家福,安真真站在中间,两侧是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女,背景是某个海岛的海滩。
基拉度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袍,又看了看安真真脚上那双他以为是杂牌的、其实是某奢侈品牌限量款的运动鞋。
“安真真。”
“嗯?”她已经在换鞋了,头也没回。
“你家……”
“哦,对。”安真真换好拖鞋转过身,表情有点心虚,“我忘了跟你说。我爸是做生意的,我妈是设计师,家里……是稍微大了点。”
基拉度沉默地看着她。
“你那个小公寓是怎么回事。”
“租的。”安真真挠了挠脸,“我想要独立嘛,就跟我妈说要自己住。她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但我都存着,没怎么花。那公寓便宜,住着挺好。”
“你请我吃冰棍的零花钱。”
“自己赚的。”安真真挺起胸膛,“我给低年级补习数学赚的。虽然我数学不好,但教一年级的还是可以的。”
基拉度看着她。她站在巨大的水晶灯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歪歪的,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身后是旋转楼梯、油画、古董花瓶、一架三角钢琴。所有她小公寓里没有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
“所以你每次说自己穷……”
“也没说自己穷啦。”安真真嘟囔,“就是觉得没必要说。小善她们也不知道。美瑰知道一点,但她不说。”
基拉度把黑玫瑰从口袋里取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安真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为什么转花?”
“习惯。”
安真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分辨出他下颌线微微绷紧的那一点点弧度。
“你在想什么?”
基拉度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声音很淡,“我攒了六千年的钱,本来打算给你买房子。”
安真真愣住。
“你那个小公寓太破了。我本来打算下个月跟你说搬家。”
安真真张了张嘴。她想起前几天基拉度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她随口说“有阳台的,能看星星”。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的报纸。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基拉度——”
“结果你比我有钱。”基拉度把黑玫瑰收进口袋,语气里有一丝很难察觉的挫败,“我白攒了。”
安真真噗嗤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啊!”
基拉度任她拽着袖子晃,站着没动。
“基拉度。”安真真笑够了,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仰着头看他,“那栋房子你买都买了,我们就住那里。这栋给我爸妈住,他们全球飞,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基拉度低头看她。
“你的阳台看星星,我的阳台也看星星。”安真真说,耳朵慢慢红了,“你那栋房子阳台更大。而且——”她顿了顿,“而且那边离你转黑玫瑰的河堤更近。”
基拉度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校服衣角被自己揪得皱巴巴的,马尾在刚才笑的时候散了几缕,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融融的橘色。
他伸出手,把她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
安真真的耳朵更红了。她转身往楼梯跑,边跑边喊:“我带你去看我房间!我有很多好东西!”
基拉度跟在她身后上楼。走廊两侧挂满了安真真的照片和奖状,有舞蹈比赛的,有绘画比赛的,还有一张“数学进步奖”。他在那张奖状前停了一秒。
“这个是我三年级拿的。”安真真在前面回头,“后来再也没拿过了。”
基拉度嘴角弯了一下。
安真真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门,基拉度站在门口,再次沉默了。
房间很大,粉色的地毯,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床。一面墙是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的玫瑰园。另一面墙是整面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手办,还有一个格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他送的那朵黑玫瑰的仿制品——安真真自己用纸折的,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
基拉度走过去,把那朵纸玫瑰拿起来看。
“你折的?”
“嗯。”安真真站在他旁边,手指绞着衣角,“你送我那朵不是拿回去用了吗,我就自己折了一个。不太像。”
基拉度把纸玫瑰翻过来,看见底部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基拉度的花。
他把纸玫瑰放回原位,转回头看她。
“安真真。”
“嗯。”
“你以后不用给我省钱了。”
安真真眨眨眼:“我没给你省钱啊。”
“你请我吃的那些面包,”基拉度说,“是你给自己补习赚的钱。你自己都舍不得花。”
安真真愣住了。
“你那个猫头挎包,”基拉度继续说,“带子断了两次,你缝了两次。你有钱,但你没换。”
“那是因为——”
“因为你想靠自己。”基拉度看着她,“我知道。”
安真真的眼眶又红了。她别过头去,使劲眨眼睛,嘴里嘟囔着:“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基拉度把黑玫瑰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她的掌心。花瓣缓缓展开,里面那道粉色的痕迹在夕阳里格外清晰。
“以后想给我什么,用这个。”他说,“不用花钱。”
安真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黑玫瑰,花瓣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在跳。她把它握紧,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你想要什么?”
基拉度想了想。
“阳台上种花。”他说,“你以前说过的。我住的那个房子,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安真真破涕为笑。她举起那朵黑玫瑰,笨手笨脚地转了一圈,这次居然转了三圈才掉。
“好。”她说,把花塞回他手里,“明天就去买花。”
窗外,夕阳沉进了玫瑰园后面。整栋别墅安静地立在暮色里,草坪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安真真趴在窗台上喊王姨晚上加两个菜,基拉度站在她身后,黑玫瑰在指尖慢慢转着。
六千年的积蓄没花出去。
但他得到了一个阳台。
还有阳台上的花,和站在花旁边的人。2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