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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公堂之上

臣妻她又美又凶

腊月初九。辰时。

大理寺门口挤了上百号人。

沈惊晚混在人群里,穿一身靛青色粗布长衫,头戴方巾,脸上贴了两片假胡须——一片在上唇,一片在下巴。原主身量不高,束胸之后更显单薄,远远看去倒真像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

她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那是昨晚回府后从春杏那儿磨来的——春杏一开始死活不肯,直到沈惊晚说"你不去大理寺门口凑热闹看看?听说今日沈太傅一案公开审理,百姓都能进去旁听",春杏才一拍脑袋:"对啊!奴婢怎么没想到!"然后主动掏了银子。

沈惊晚:……有时候笨人反而好骗。

辰时三刻,大门开了。人群蜂拥而入,她跟着人流挤进旁听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大理寺正堂宽敞肃穆,正中央挂着一块匾——"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黑底金字,看得沈惊晚嘴角直抽。

明镜高悬?她心想,这地方要是真有明镜,我爹的案子轮得到今天?

堂上主审官是大理寺少卿崔琰——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传闻是太子的人。两侧站着四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杀气腾腾。

旁听席坐满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沈惊晚竖起耳朵听——

"听说是通敌叛国,死罪啊……"

"沈太傅教了一辈子书,怎么会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伴君如伴虎……"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很快,堂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沈文谦被两个衙役押了上来。

沈惊晚从旁听席的缝隙间看过去——她已经三年没见过父亲了。原主最后一次见沈文谦是在宫宴上,那时他还精神矍铄,如今不过数月不见,竟已瘦得脱了形。灰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囚衣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爹……"她喉咙发紧,差点叫出声来。

沈文谦跪在堂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犯官沈文谦,叩见大人。"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崔琰翻了翻案卷,慢条斯理地开口:"沈文谦,边防图一案,你可想清楚了?招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草民——"沈文谦深吸一口气,"草民从未见过边防图,何来招供一说?"

"还在嘴硬。"崔琰冷笑,朝旁边一使眼色,"带证人。"

一个中年男人被带上堂来,穿着枢密院书吏的服饰,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崔琰问。

"小、小人赵德全,枢密院誊录房书吏。"

"永昌二年九月十五,你可曾见过沈文谦进入枢密院?"

"见、见过。"赵德全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文谦,又飞快地垂下去,"那日小人当值,亲眼看见沈太傅进了枢密院后堂,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小人认得沈太傅的脸,绝不会错!"

崔琰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沈文谦:"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沈文谦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那日明明在文渊阁——"

"文渊阁的人证呢?"崔琰打断他,语气嘲讽,"你倒是叫出来啊。"

沈文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文渊阁那日的太监,三日前已经"暴病身亡"了。他知道,崔琰也知道。

旁听席上一片唏嘘。

沈惊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全堂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崔琰皱眉:"你是何人?"

"草民陆文,国子监学生。"沈惊晚拱了拱手——这名字是她昨晚想好的,陆文,谐音"论文",法学博士最后的倔强。

"国子监学生跑大理寺来做什么?"

"草民——草民是沈太傅的门生。"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恩师蒙冤,草民心中不平,特来旁听。方才听这位赵书吏的证词,草民觉得……有几处说不通。"

崔琰脸色一沉:"你一个学生,也敢质疑证人?"

"草民不敢质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赵书吏。"沈惊晚看向赵德全,目光平静,"不知大人可否准许?"

崔琰本想一口回绝,但堂下旁听席上百双眼睛都盯着他。若他连问都不让问,反倒显得心虚。

"……准。但你若胡言乱语,本官治你扰乱公堂之罪。"

"草民明白。"

沈惊晚走到堂前,站在赵德全面前。

赵德全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书吏,"她开口,语气和缓得像在聊天,"你说九月十五那日,你在枢密院誊录房当值,亲眼看见沈太傅进了后堂,半个时辰后才出来。是吗?"

"是。"

"那日你当值,是从什么时辰到什么时辰?"

"辰时到酉时。"

"也就是说,你全天都在枢密院?"

"是。"

"那我问你——"沈惊晚忽然话锋一转,"枢密院誊录房的窗户,朝哪个方向?"

赵德全愣了一下:"……朝南。"

"朝南。"沈惊晚点点头,"那九月十五那日,天气如何?"

"这……小人没注意。"

"我帮你回忆。"沈惊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昨晚让春杏从府里藏书阁翻出来的旧历书,"永昌二年九月十五,京城大雨,申时方歇。历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历书递给崔琰:"大人可查证。"

崔琰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历书是真的。

"就算下雨,又如何?"赵德全强撑着道。

"下雨天,南窗透光极差。"沈惊晚一字一句道,"誊录房在枢密院最深处,连正堂的灯笼都照不到。你坐在南窗下的案前,大雨天的申时——你告诉我,你能'看清楚'一个从后堂门口路过的人是谁?"

赵德全的脸色变了。

"而且——"沈惊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你说你认得沈太傅的脸。可沈太傅自永昌元年告病还乡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入朝。你一个誊录房的书吏,平日里连太傅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一眼认出'是他?"

"我、我……"

"还有——你说沈太傅在里头像待了半个时辰。枢密院后堂有前后两个门,你站在誊录房,只能看到前门。你怎么知道他在里面待了多久?你是看见他进去就掐表计时了,还是——"

"住口!"赵德全突然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我招!我全招!是太子殿下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说看见沈太傅进了枢密院!我根本没看见!我不知道什么边防图!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天哪!真的是冤枉的!"

"太子殿下……"

"小声点!你想死啊!"

崔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刁民!竟敢污蔑东宫——"

"崔少卿。"

一个声音从旁听席最后一排传来。

低沉,慵懒,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全场每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回过头——

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他微微倾身,从帽檐下露出一张脸来。

裴寂。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崔琰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爷……"

"本王方才听得有趣。"裴寂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木椅,一步步走到堂前,"这个叫陆文的小友,问得不错。"

他走到沈惊晚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他忽然伸手,一把摘掉她下巴上的假胡须。

旁听席一片哗然。

"是女的!"

"天哪,女扮男装!"

"这不是摄政王的新王妃吗?!"

沈惊晚站在原地,下巴光溜溜的,被几百双眼睛盯着,面不改色。

"王爷。"她拱了拱手,语气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草民……呃,草民女扮男装,是为了——"

"是为了替父申冤。"裴寂替她说完,转头看向崔琰,眸色骤冷,"崔少卿,证人当庭翻供,供出受太子指使作伪证。你打算怎么处理?"

崔琰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王爷,这、这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查。"裴寂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比一百句威胁都有分量。

崔琰知道,今天这件事,不查是不行了。

半个时辰后,沈文谦被暂时收押回大牢,等候再审。

沈惊晚跟着裴寂走出大理寺大门。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人肩头。

"王爷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她问。

"你进旁听席的时候。"裴寂语气平淡,"国子监的学生,走路像上法庭的律师——步子太稳,眼神太毒。真学生哪有你这种气场?"

"……法学博士。"她小声纠正。

"什么?"

"没什么。"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沈惊晚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王爷,赵德全招了太子指使,但太子可以抵死不认——说是赵德全攀咬。光这一个证人,翻不了全案。"

"当然翻不了。"裴寂也停下,侧头看她,"但够了。"

"够什么?"

"够了让太子今晚坐不住。"裴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腊月初十——边防图交割。太子今天被当众捅了一刀,他不会等后天再动手。他今晚,就会想办法把边防图送出去。"

"所以——"

"所以今晚,本王要你去截。"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你敢不敢?"

沈惊晚笑了。

"王爷,你这是在考我吗?"

"是。"他坦然承认。

"那考完了呢?"

裴寂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考完了,本王就告诉你,你爹当年为什么会被卷进这桩案子。"

沈惊晚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寂直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慵懒,"边防图泄露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太子一个人的手笔。"

他转身往前走,大氅在雪中划出一道弧线。

"今晚子时,王府后门。别迟到。"

沈惊晚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慢慢化成水。

她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比她最初想的,还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