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辰时。
大理寺门口挤了上百号人。
沈惊晚混在人群里,穿一身靛青色粗布长衫,头戴方巾,脸上贴了两片假胡须——一片在上唇,一片在下巴。原主身量不高,束胸之后更显单薄,远远看去倒真像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
她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那是昨晚回府后从春杏那儿磨来的——春杏一开始死活不肯,直到沈惊晚说"你不去大理寺门口凑热闹看看?听说今日沈太傅一案公开审理,百姓都能进去旁听",春杏才一拍脑袋:"对啊!奴婢怎么没想到!"然后主动掏了银子。
沈惊晚:……有时候笨人反而好骗。
辰时三刻,大门开了。人群蜂拥而入,她跟着人流挤进旁听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大理寺正堂宽敞肃穆,正中央挂着一块匾——"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黑底金字,看得沈惊晚嘴角直抽。
明镜高悬?她心想,这地方要是真有明镜,我爹的案子轮得到今天?
堂上主审官是大理寺少卿崔琰——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传闻是太子的人。两侧站着四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杀气腾腾。
旁听席坐满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沈惊晚竖起耳朵听——
"听说是通敌叛国,死罪啊……"
"沈太傅教了一辈子书,怎么会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伴君如伴虎……"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很快,堂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沈文谦被两个衙役押了上来。
沈惊晚从旁听席的缝隙间看过去——她已经三年没见过父亲了。原主最后一次见沈文谦是在宫宴上,那时他还精神矍铄,如今不过数月不见,竟已瘦得脱了形。灰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囚衣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爹……"她喉咙发紧,差点叫出声来。
沈文谦跪在堂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犯官沈文谦,叩见大人。"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崔琰翻了翻案卷,慢条斯理地开口:"沈文谦,边防图一案,你可想清楚了?招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草民——"沈文谦深吸一口气,"草民从未见过边防图,何来招供一说?"
"还在嘴硬。"崔琰冷笑,朝旁边一使眼色,"带证人。"
一个中年男人被带上堂来,穿着枢密院书吏的服饰,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崔琰问。
"小、小人赵德全,枢密院誊录房书吏。"
"永昌二年九月十五,你可曾见过沈文谦进入枢密院?"
"见、见过。"赵德全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文谦,又飞快地垂下去,"那日小人当值,亲眼看见沈太傅进了枢密院后堂,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小人认得沈太傅的脸,绝不会错!"
崔琰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沈文谦:"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沈文谦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那日明明在文渊阁——"
"文渊阁的人证呢?"崔琰打断他,语气嘲讽,"你倒是叫出来啊。"
沈文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文渊阁那日的太监,三日前已经"暴病身亡"了。他知道,崔琰也知道。
旁听席上一片唏嘘。
沈惊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全堂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崔琰皱眉:"你是何人?"
"草民陆文,国子监学生。"沈惊晚拱了拱手——这名字是她昨晚想好的,陆文,谐音"论文",法学博士最后的倔强。
"国子监学生跑大理寺来做什么?"
"草民——草民是沈太傅的门生。"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恩师蒙冤,草民心中不平,特来旁听。方才听这位赵书吏的证词,草民觉得……有几处说不通。"
崔琰脸色一沉:"你一个学生,也敢质疑证人?"
"草民不敢质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赵书吏。"沈惊晚看向赵德全,目光平静,"不知大人可否准许?"
崔琰本想一口回绝,但堂下旁听席上百双眼睛都盯着他。若他连问都不让问,反倒显得心虚。
"……准。但你若胡言乱语,本官治你扰乱公堂之罪。"
"草民明白。"
沈惊晚走到堂前,站在赵德全面前。
赵德全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书吏,"她开口,语气和缓得像在聊天,"你说九月十五那日,你在枢密院誊录房当值,亲眼看见沈太傅进了后堂,半个时辰后才出来。是吗?"
"是。"
"那日你当值,是从什么时辰到什么时辰?"
"辰时到酉时。"
"也就是说,你全天都在枢密院?"
"是。"
"那我问你——"沈惊晚忽然话锋一转,"枢密院誊录房的窗户,朝哪个方向?"
赵德全愣了一下:"……朝南。"
"朝南。"沈惊晚点点头,"那九月十五那日,天气如何?"
"这……小人没注意。"
"我帮你回忆。"沈惊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昨晚让春杏从府里藏书阁翻出来的旧历书,"永昌二年九月十五,京城大雨,申时方歇。历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历书递给崔琰:"大人可查证。"
崔琰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历书是真的。
"就算下雨,又如何?"赵德全强撑着道。
"下雨天,南窗透光极差。"沈惊晚一字一句道,"誊录房在枢密院最深处,连正堂的灯笼都照不到。你坐在南窗下的案前,大雨天的申时——你告诉我,你能'看清楚'一个从后堂门口路过的人是谁?"
赵德全的脸色变了。
"而且——"沈惊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你说你认得沈太傅的脸。可沈太傅自永昌元年告病还乡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入朝。你一个誊录房的书吏,平日里连太傅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一眼认出'是他?"
"我、我……"
"还有——你说沈太傅在里头像待了半个时辰。枢密院后堂有前后两个门,你站在誊录房,只能看到前门。你怎么知道他在里面待了多久?你是看见他进去就掐表计时了,还是——"
"住口!"赵德全突然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我招!我全招!是太子殿下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说看见沈太傅进了枢密院!我根本没看见!我不知道什么边防图!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天哪!真的是冤枉的!"
"太子殿下……"
"小声点!你想死啊!"
崔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刁民!竟敢污蔑东宫——"
"崔少卿。"
一个声音从旁听席最后一排传来。
低沉,慵懒,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全场每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回过头——
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他微微倾身,从帽檐下露出一张脸来。
裴寂。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崔琰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爷……"
"本王方才听得有趣。"裴寂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木椅,一步步走到堂前,"这个叫陆文的小友,问得不错。"
他走到沈惊晚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他忽然伸手,一把摘掉她下巴上的假胡须。
旁听席一片哗然。
"是女的!"
"天哪,女扮男装!"
"这不是摄政王的新王妃吗?!"
沈惊晚站在原地,下巴光溜溜的,被几百双眼睛盯着,面不改色。
"王爷。"她拱了拱手,语气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草民……呃,草民女扮男装,是为了——"
"是为了替父申冤。"裴寂替她说完,转头看向崔琰,眸色骤冷,"崔少卿,证人当庭翻供,供出受太子指使作伪证。你打算怎么处理?"
崔琰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王爷,这、这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查。"裴寂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比一百句威胁都有分量。
崔琰知道,今天这件事,不查是不行了。
半个时辰后,沈文谦被暂时收押回大牢,等候再审。
沈惊晚跟着裴寂走出大理寺大门。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人肩头。
"王爷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她问。
"你进旁听席的时候。"裴寂语气平淡,"国子监的学生,走路像上法庭的律师——步子太稳,眼神太毒。真学生哪有你这种气场?"
"……法学博士。"她小声纠正。
"什么?"
"没什么。"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沈惊晚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王爷,赵德全招了太子指使,但太子可以抵死不认——说是赵德全攀咬。光这一个证人,翻不了全案。"
"当然翻不了。"裴寂也停下,侧头看她,"但够了。"
"够什么?"
"够了让太子今晚坐不住。"裴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腊月初十——边防图交割。太子今天被当众捅了一刀,他不会等后天再动手。他今晚,就会想办法把边防图送出去。"
"所以——"
"所以今晚,本王要你去截。"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你敢不敢?"
沈惊晚笑了。
"王爷,你这是在考我吗?"
"是。"他坦然承认。
"那考完了呢?"
裴寂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考完了,本王就告诉你,你爹当年为什么会被卷进这桩案子。"
沈惊晚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寂直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慵懒,"边防图泄露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太子一个人的手笔。"
他转身往前走,大氅在雪中划出一道弧线。
"今晚子时,王府后门。别迟到。"
沈惊晚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慢慢化成水。
她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比她最初想的,还要深不可测。